作者:凡鱼忘机
这名以凶戾著称的剑客,在方才那毁灭性的剑罡冲击下,终究未能完全幸免,此刻碎成几块已无声息。
李胜的神识仔细感应着尸体身上可能存在的物件。
然而,结果让他略有失望。
阴阳家弟子似乎并无随身携带功法典籍的习惯,身上除了些许金银细软和制式兵器,别无长物。
而乱神身上,除了那柄破碎的不是越王八剑的精良武器外,也找不到任何与罗网核心剑术或秘法相关的线索。
“啧。”
李胜轻轻咂了下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神色。
他本还期望着能有些意外之喜,比如阴阳家的咒印法门,或是罗网那诡谲狠辣的杀手功法之类的。
果然杀人摸尸并不一定能摸到宝贝。
李胜这毫不掩饰如同搜刮战利品,却又因一无所获而略显意兴阑珊的模样,清晰地落在后方仅存的阴阳家三人眼中,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与荒谬感。
星魂死死盯着李胜那年轻得过分的侧脸轮廓,再看看被他如同拎着破旧玩偶般随意提在手中的月神,一股屈辱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直到此刻,这个认知才无比清晰地砸入他的脑海,这个以绝对力量碾压他们,手段酷烈近乎非人的对手,本质上,只是一个年纪可能比他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
别看星魂身材矮小,但是他的年纪并不小,从当年假死之后加入阴阳家后,他现在也到了而立之年了。
这种年龄与实力之间的巨大鸿沟,让他一直以来的骄傲与自负彻底崩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挫败与恐惧。
月神被提在半空,感受着李胜手臂传来的,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可怕力量,同样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败在这样一个年轻的“怪物”手中,那种滋味,远不止是战败的耻辱,更夹杂着一种对天赋差距感到的、令人绝望的无力和茫然。
她上一个见识过天赋卓绝的人是她的姐姐,阴阳家的东君焱妃。
但是现在在她看来,姐姐的天赋也比不过眼前的这个小子。
这已经不仅仅是继承了六指黑侠内力能够做到的程度了。
少司命微微抬眸,浅紫色的眼瞳隔着几缕凌乱的发丝,无声地注视着李胜的背影,她周身的气息依旧沉寂,仿佛与周遭的惨烈格格不入。
通过与月神、大司命还有星魂的伤势对比,她自然知道是李胜对她放水了。
于是本来就说不出话来的她就更加沉寂,不想引起同伴的注意。
李胜提着意识半清醒半模糊的月神,缓步走到了蜷缩在地,气息已是出多进少的大司命身旁。
大司命似乎感应到了死亡阴影的临近,残存的意志让她试图挣扎,但只是引得胸腔剧烈起伏,更多暗红色血沫从口鼻中涌出,那双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眼眸,死死盯着李胜即将落下的脚步。
李胜抬起了脚,动作看起来随意而自然,仿佛只是要踩碎一块碍眼的石子,目标直指大司命的头颅。
“不!不要!住手!”
月神勉强支起脑袋,带着哭喊般的颤音。
“李巨子!不要杀她!”
李胜的脚悬停在半空,距离大司命的太阳穴仅有寸许之遥。
他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投向手中提着的、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浑身剧烈颤抖的月神,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你是在求我?”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嘲讽。
“月神阁下,你是否忘了,求人……应该有求人的态度?”
月神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薄纱下的脸庞瞬间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她当然明白李胜话语中的含义。
身为阴阳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护法,地位尊崇,神秘莫测,何曾需要向任何人,尤其是向一个年纪远小于自己、还是墨家首领的敌人,如此卑躬屈膝地求饶?
这比直接杀了她,更让她感到撕心裂肺的屈辱。
然而,目光扫过脚下几乎已经是个血人,仅凭一口气吊着的大司命,想到今日若是连大司命都折损于此,对阴阳家将是何等无法估量的损失,对东皇阁下交代的任务又是何等彻底的失败……
巨大的责任感和对东皇太一的愧疚,最终压倒了个人的尊严与骄傲。
她紧紧闭上了双眼,两行混杂着尘埃与血污的清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声音低微、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哀求道。
“李巨子……请您……请您高抬贵手……饶过大司命……今日……今日所有冒犯……皆由我月神一力承担……求您……开恩……”
话语中的卑微与屈辱,与她往日那高踞云端,漠视众生的形象,形成了近乎残忍的对比。
李胜静静地看着她这副彻底放弃抵抗,任由宰割的模样,数息之后,才缓缓收回了那只悬停的脚。
“记住,”
他声音依旧平淡。
“你欠我一条命。”
说完,他随手一抛,如同丢弃一件用旧了的物品,将月神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嘭”的一声闷响,月神摔落在尘土之中,狼狈地翻滚了半圈,才勉强以手撑地,剧烈地咳嗽、喘息起来。
她低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庞,不敢抬头看向李胜。
而且她也没有颜面再去面对星魂和少司命的目光,内心的屈辱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李胜不再理会她,目光转向星魂和少司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带上那个昏死的,”
他指了指气息奄奄的大司命。
“跟我回咸阳。”
月神挣扎着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回…回咸阳?”
“不然呢?”
李胜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宣称,是奉了秦王嬴政的旨意吗?正好,我也想去当面问问嬴政,他所谓的‘便宜行事’,底线究竟在哪里?是否包括了可以对我这个墨家巨子,动用搜魂夺魄这等手段。”
月神顿时语塞,脸色更加苍白。
当面与秦王嬴政对质?这绝非她所愿,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她不敢保证秦王会为了他们这些“败军之将”与李胜起争执
但此刻,形势比人强,她连自己的性命都掌握在对方手中,哪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的血味,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星魂,少司命……照他说的做。”
星魂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刺痛的触感提醒着他此刻的无力。
虽然他已经年近三十,但因修行禁术导致始终长不大的身躯在时刻影响着他的心性。
他看了一眼李胜那深不见底的眼眸,终究不敢违逆这冰冷的命令。
他沉默地走到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的大司命身旁,用自己那同样受创不轻的肩膀,艰难地将大司命架了起来。
他与大司命交情不深,但是此刻见其落得如此下场,心中除了屈辱,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做完这一切,他喘息了几下,又从怀中艰难地摸索出一个造型古朴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药香的丹丸。
这是他从云中君徐福那里得来的,他与云中君的私交不差,所以也从他那里拿了一些疗伤丹药。
他自己率先服下一颗,苍白的脸色略微回缓一丝,随即又将三颗丹药分别递给刚刚挣扎着站起的月神和一直沉默的少司命,还有奄奄一息的大司命。
这丹药珍贵异常,是云中君精心炼制,用于危急时刻保命所用,他随身携带从未想过真有用到的一天,更没想过会是在如此屈辱的境地下,如同施舍般分发给同僚。
少司命默默接过丹药,放入口中,然后走到生命之火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大司命身边,俯下身。
她那双看似纤细柔弱的手臂,却稳定地将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大司命背了起来。
李胜见他们准备就绪,不再多言,转身,迈开步伐,沿着官道,朝着咸阳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月神服用过星魂递来的丹药后状态好了一些,她强忍着全身如同散架般的剧痛和识海深处针扎般的余痛,默默跟随着。
少司命背着大司命,安静地走在最后,浅紫色的眼眸低垂,无人能窥探她面纱下的神情。
星魂则是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别扭与失魂落魄。
这一行来时气势汹汹,志在必得的队伍,归时却如同打了败仗的残兵游勇,相互搀扶,步履蹒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与这秋日高爽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出约莫两三里地,官道逐渐恢复了平整,两旁开始出现稀疏的林木和枯黄的草地,远处的山峦轮廓也清晰起来。
秋风掠过,带着凉意和草木萧瑟的气息。
李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转头。
“星魂,将那瓶丹药拿来给我看看。”
面对李胜的命令,星魂不敢反抗,极不情愿的将怀中的瓷瓶递给了李胜。
看着星魂做作的神态和自己身后这些伤残人士,李胜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看起来,自己好像成反派了!’
毕竟谁家正派直接把反派打成了弱病残。
他微微摇头,对付敌人就是要毫不手软,手不留情!
队伍继续向咸阳的方向进发。
一直沉默前行的李胜,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秋风,落入后方月神的耳中。
“月神阁下,我有一事请教。”
月神心中一凛,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她强压下身体与灵魂的双重不适,低声道。
“李巨子……请讲。”
声音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与沙哑。
“你的观星占卜之术,是凭借何种依据,推算出我会途经那条特定官道?”
李胜的语气听起来带着一种纯粹探究学问般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