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嬴政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譬如,寡人那一千重甲锐士,结阵以待。若先生对上,需多少招可破阵?又能造成多少杀伤?”
盖聂抬起眼,迎上嬴政的视线,声音沉稳。
“军阵之力,在于合众。气机相连,如铁板一块。个人武力再强,硬撼军阵,亦是以卵击石,并非明智之举。”
“寡人只问,若不得已,必须破之。先生能做到何种地步?”
嬴政追问,目光锐利。
盖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若地形有利,例如山林、狭道,限制军阵展开与冲锋,使其首尾难以兼顾,合击之术威力大减……臣,或可勉力尝试,击破八百之阵。”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此过程凶险万分,需以游斗为主,避实击虚,不断消耗其锐气与体力,寻找阵眼薄弱之处,一击即走,绝不可陷入缠斗。即便如此,自身内力、体力消耗亦将极其巨大,能否全身而退,犹未可知。”
“八百……”
嬴政低声重复了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收拢。
“先生有此把握?”
盖聂微微摇头。
“此乃理论推演。臣从未真正以一人之力,正面击破如此数量的重甲军阵。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任何细微差错都可能万劫不复。故,臣方才所言,不足为信,权当参考,大王不可尽信。”
嬴政深深看了盖聂一眼,点了点头。
“先生谨慎,寡人知晓了。深夜劳烦先生,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
盖聂再次拱手,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重归寂静。
嬴政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良久未动。
盖聂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
“八百”、“地形有利”、“勉力尝试”、“犹未可知”……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细针,刺在他心头。
盖聂的剑术,他是见识过的。
纵剑之术,天下无双。
连他都说得如此谨慎,甚至直言“不足为信”……那李胜,却是实打实地在相对开阔之地,正面击破了一千重甲,造成近三百阵亡,四百重伤,自身似乎并无大碍,甚至还有余力擒走月神!
这其中的差距,让嬴政感到一阵寒意。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夜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一人破千军……李胜,你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他想起了李胜献上的那些新政条陈,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切中时弊。
想起了墨家机关术在水利、农耕、城防上的诸多应用,确实利国利民。此人之才,堪称经天纬地。
可越是如此,那份不受掌控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才华与武力,集于一身。
若不能为其所用,便是最大的威胁。
夜色,更深了。
与此同时,墨家据点,灯火通明。
李胜将昏迷的月神随手安置在一间静室之内,并派了两名精锐弟子看守。
月神身上的内力封禁是他亲自所下,没有他独门的手法,纵然是东皇太一亲至,想要解开也需费一番手脚。
他本人则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拿着一只酒葫芦,慢悠悠地喝着药酒,恢复着此前激战以及破军带来的消耗。
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但连续与东皇太一和一支精锐秦军交手,对他的心神和内力也是不小的负担。
清虚和晓梦坐在下首。
清虚脸上还残留着震撼之色,不时看向李胜的眼神充满了惊叹。
晓梦则依旧清冷,只是偶尔目光掠过李胜时,会闪过一丝探究。
“先生今日之举,可谓石破天惊。”
清虚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拂尘轻摆。
“先败借体降临的东皇太一,再破秦国重甲锐士…此事一旦传开,天下恐怕都要为之震动了。”
李胜灌了一口酒,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笑道。
“震动便震动吧。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东皇太一藏头露尾,想借月神之身探我虚实,那我便敲断他伸过来的爪子。嬴政想以王命压我,让我乖乖放人,那我便让他知道,有些规矩,约束不了我李胜。”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在此之前他要顾全大局,与东皇太一交手之后他还要顾全大局,那他不是白修行了?
嬴政只要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如何选择。
晓梦清澈的眸子看向他,声音空灵。
“先生硬接东皇太一绝技而肉身不毁,反而借此锤炼气血,破而后立。此法…近乎于道,即便是天宗心斋之中也是闻所未闻。”
李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这都是我传你的那门功法的效果,你日后修行至高深境界,也能像我那样。”
晓梦只是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一名墨家弟子快步进入厅内,禀报道。
“巨子,秦王身边的中车府令赵高求见,说是奉王命前来。”
厅内几人对视一眼。
清虚低声道。
“来得真快,看来秦王虽然暂时退让,但绝不会对月神被擒之事不闻不问。”
李胜放下酒葫芦,神色不变。
“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高那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谦卑而恭敬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李胜深深一揖。
“赵高,拜见李巨子。”
“赵府令不必多礼。”
李胜淡淡道。
“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赵高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减。
“回巨子,在下是奉大王之命前来。大王听闻巨子与月神阁下在城外…嗯…切磋道法,恐二位有所损伤,心中甚是关切,特命在下送来宫中最好的金疮药与调理内息的丹药,以示慰问。”
说着,他身后两名小宦官恭敬地捧上两个精致的玉盒。
李胜看了一眼,示意身旁弟子接过。
“有劳秦王挂心,李胜愧领了。”
赵高继续笑道。
“大王还让在下转告巨子,月神阁下毕竟是大王的座上贵客,位同九卿。若此前有何冒犯之处,还望巨子海涵,看在大王的面子上,莫要太过为难于她。请巨子务必妥善安置。”
他刻意在“妥善安置”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意思很明显,人可以暂时扣着,但别弄伤了,到时候还得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另外,”
赵高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为推心置腹。
“今日城外之事,大王说了,纯属误会。那领军公室子年轻气盛,不解大王深意,冲撞了巨子,大王已严厉惩处。请巨子万勿因此等小事介怀,当前首要,仍是推行新政,强我大秦。大王对巨子,可是寄予厚望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还进行了安抚,将秦王的态度传递得清清楚楚。
李胜听完,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自然听懂了嬴政的潜台词。
“大王厚爱,李胜感念于心。”
他缓缓开口。
“请赵府令回复大王,月神阁下在我这里,自然会得到妥善照顾,绝不会少了吃喝。待我与她交流完毕,自会让她安然离开。至于新政之事,李胜既已承诺,自会尽力而为,请大王放心。”
他同样在交流和妥善上加了重音。
赵高何等精明,立刻听懂了李胜的言外之意,心中凛然,面上却笑容更盛。
“有巨子这句话,大王定然安心。在下定当一字不差,回禀大王。”
他又寒暄了几句,姿态放得极低,这才恭敬地告退离去。
待赵高走后,清虚皱眉道。
“巨子,秦王此举,看似退让,实则隐忍。他日若时机成熟,恐怕……”
李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
“他忍,是因为他现在需要我,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去伐楚。我让他忍,是因为我有让他不得不忍的实力。”
他转过头,看向清虚和晓梦,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
“至于以后…谁知道呢?或许等他觉得不需要忍的时候,我会让他发现,他依然需要忍。”
“而这天下,能让他嬴政一忍再忍的人,可不多了。”
第211章 道分阴阳
翌日,咸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