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臣率重甲锐士抵达时,二人激战正酣,山谷已近乎崩毁。臣依王命,高声宣示,请二人罢手,入宫觐见。可那李胜…那李胜他……”
“他如何?”
嬴政的声音愈发冰冷。
“他非但不听王命,反而当着我千余重甲锐士之面,强行擒下了已然力竭的月神!臣出言警告,言明王命非是商议,他却…他却狂言……”
年轻将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复述道。
“他说…‘大王的好意,他心领了。不过,今日他李胜要带此人走,莫说是末将,便是大王亲自前往,也拦不住!’”
轰!
一股无形的怒火自嬴政身上升腾而起,虽未拍案,但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他盯着下方的将领,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就看着他,掳走了月神?寡人给你的是一千大秦最精锐的重甲锐士,不是一千头待宰的猪羊!”
年轻将领浑身一颤,急声道,
“臣岂敢坐视!臣当即下令结阵,欲将此獠拿下!可是…可是大王…那李胜…他不是人!他是怪物!是魔神!”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他一人一剑,主动冲阵!我军结阵防御,盾阵相连,气机一体,足以抵挡万钧冲击!可他的剑气…他的剑气竟能轻易撕裂重盾厚甲!拳脚之力,开碑裂石只是等闲!臣亲眼见他…他一拳将一名百夫长连人带甲轰成两段!一剑挥出,剑气如练,前排士卒腿甲尽碎!”
年轻将领的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血腥炼狱。
“我军拼死力战,前仆后继,合击之术亦曾击中他身躯,却如同击中金铁,难以造成致命伤!而他…他越战越勇,内力仿佛无穷无尽,气血冲霄如狼烟!我军伤亡惨重,阵型被他一人杀得七零八落…臣…臣眼见再战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不得已…不得已才下令…撤…撤退…”
说到最后,他已是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臣无能!损兵折将,堕我大秦军威!更辱及王命!臣万死难辞其咎!请大王治罪!”
嬴政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初的震怒渐渐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深沉。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一人破千军…而且还是大秦精锐的重甲锐士…
这李胜的武力,竟已达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就连他的剑术老师,在江湖上有剑圣之称的纵横传人盖聂都做不到如此吧?
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千重甲,伤亡几何?”
年轻将领伏在地上,颤声回答。
“初步清点…阵亡…逾三百,重伤失去战力者,近…近四百…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
近三成的伤亡率!
而且是在正面军阵对战,被一人所破!
嬴政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
骄兵悍将!无法无天!视王命如无物!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四射,但最终,那翻腾的怒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想起如今正在稳步推行的新政,那些由李胜提出,实实在在增强着国力的条陈;想起墨家机关术在器械打造、农具改良上带来的便利;想起伐楚在即,六十万大军需要稳定的后方和充足的补给…此刻与李胜彻底翻脸,绝非明智之举。
“废物!”
嬴政终于斥骂出声,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刺入年轻将领的心脏。
“领千军竟不能制一人,还有脸面回来见寡人?滚下去!自去军法处领一百军棍,削去爵位三级,暂代原职,以观后效!若再有无能之举,提头来见!”
年轻将领如蒙大赦,虽然惩罚严厉,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他连连叩首。
“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
随即,连滚爬爬地退出了章台殿,背影仓惶。
大殿之内,再次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咸阳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却照不亮他此刻阴郁的心情。
“李胜…”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当初他确实有欣赏其才的惜才之心,但是现在更多的是对其不受掌控的强烈忌惮与恼怒。
一人破军…听着如同神话。
但嬴政相信,这绝非虚言。
他那公室子弟或许能力不足,但绝不至于在军情上夸大其词。
“武功再高,终是血肉之躯。”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你能破一千,可能破一万?能破十万?能挡得住我大秦锐士如潮水般的箭雨?能抵得住万千铁骑的冲锋践踏?”
他坚信,个人的勇武,在真正的国家机器,在无坚不摧的大军面前,终究有其极限。
李胜是人,不是神。
只要是人,就会有力竭之时,就会有疏忽之刻。
今日他能破一千,不代表下次他能破五千、一万。
大秦以耕战立国,靠的是纪律严明的军队,是源源不断的后勤,是席卷天下的气势,而非一两个绝世高手的匹夫之勇。
“现在…还不是时候。”
嬴政喃喃自语。
伐楚,才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一切都要为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让路。
李胜,还有用。
他的新政,他的机关术,甚至他墨家巨子的影响力,在稳定内部、提升国力方面,仍有价值。
而且,经过此事,阴阳家与墨家的矛盾恐怕更深了…这或许,也能加以利用。
想到这里,嬴政心中的怒火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权衡与谋划。
脸上的怒容敛去,恢复了那副身为秦王的深沉与威严。
他转身,走回王座,沉声唤道。
“赵高。”
如同幽灵般,身着暗红色官袍的赵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阴影下,躬身应道。
“臣在。”
“城外的战斗波动是你罗网报上来的,就由你去墨家据点走一趟。”
嬴政坐回王座,拿起一份新的奏章,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震怒从未发生。
“带上寡人的慰问。就说,寡人听闻巨子与月神阁下切磋,恐有损伤,特赐下宫廷御用伤药。另,转告李胜巨子,月神乃寡人座上贵客,位同九卿,纵有冒犯,还望巨子看在寡人面上,莫要太过为难。至于今日城外之事…乃是一场误会,让他不必挂心,专心新政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态度,要恭敬。”
赵高深深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绝对的顺从。
“臣,领旨。必会将大王的美意与关怀,原原本本传达给李胜巨子。”
“去吧。”
嬴政挥了挥手,目光已然重新落在了竹简之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赵高再次行礼,身影缓缓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章台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照着嬴政孤傲而坚定的身影。
嬴政静坐片刻,忽将手中朱笔搁下,笔端未干的朱砂在檀木案几上洇开一点猩红。
“来人。”
一名内侍应声从殿外阴影中快步走入,躬身听命。
“去请盖先生来。”
内侍领命,悄步退了出去。
嬴政重新拿起一份奏章,目光落在字句间,却久久未动。
殿内只闻烛火偶尔噼啪轻响,以及更漏滴答。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沉稳而规律。
盖聂步入殿中,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袍,身形挺拔如剑。
他对着王座微一拱手。
“大王。”
“先生不必多礼。”
嬴政抬手虚扶,目光落在盖聂身上,带着审视。
“深夜召先生前来,是有一事,想听听先生的见解。”
“大王请讲。”
嬴政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敲扶手。
“寡人听闻,世间有武道绝巅者,可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先生以为,一人之力,对抗训练有素、甲胄齐全的军阵,其极限何在?”
盖聂目光平静,并未立刻回答,似在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