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流沙的人。想去哪里，做什么，随你们自己。”
说完，他不再理会如遭雷击的赤练和沉默的白凤，径直走向李胜。
步伐稳定，背脊挺直，即使沦为俘虏，他依然保持着属于自己的骄傲姿态。
李胜看着走到自己面前停下的卫庄，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并未离开的白凤与赤练。
白凤站在那里，没有动。
赤练咬着红唇，眼神挣扎痛苦，却也未曾转身离去。
李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
“看来，你们流沙在‘团结’这一点上，”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一直静默的月神与大司命。
“比某些传承久远、却各怀心思的学派，要强得多了。”
月神眼纱下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没听见这意有所指的话。
大司命眼神微冷，红唇抿了抿，终是未曾出声。
卫庄对李胜的评论毫无反应，只是漠然道。
“可以走了吗？”
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李胜也不再耽搁，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谷外走去。
月神与大司命无声举步，跟在他身侧稍后。
卫庄提着鲨齿，沉默地跟上，与李胜保持着数步的距离。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那份孤高与冷硬之中，似乎融入一种败者踏上既定路途的沉寂。
赤练看着卫庄毫不犹豫跟随李胜而去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痛楚被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取代。
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在李胜转身的下一刻，便抬脚跟了上去，目光死死锁在卫庄的背影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方向。
白凤在赤练动身的瞬间，也动了。
他的身法依旧轻灵，如同没有重量，却精准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蓝色的眼眸扫过前方李胜、月神、卫庄等人的背影。
没有人再说话。
李胜没有对白凤与赤练的跟随表示任何意见，没有许可，没有禁止，甚至没有投去一瞥。
卫庄同样没有回头，没有劝阻。
他默认了他们的跟随。
一行人就这样，在一种奇异的，泾渭分明的寂静中，穿行过鬼谷幽深的竹林小径，踏上了出谷的道路，朝着新郑城方向而去。
新郑城中，墨家据点。
当李胜带着卫庄、月神、大司命，以及跟在后面的白凤赤练走进院子时，石正在指导两名年轻弟子检修一辆损坏的耕田机关兽。
看到李胜，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迎了上来。
“巨子！您回来了！”
石快步迎上，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惊喜，但当他目光掠过李胜，看到后面沉默跟随、气息冷冽的卫庄时，那惊喜瞬间凝固，化为了极度的震惊与一丝茫然。
“还……还有……”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卫庄，尤其是卫庄手中那柄标志性的，此刻却带着明显损伤的鲨齿剑。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想法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难道……巨子他……
他猛地看向李胜，试图从年轻的巨子脸上找到答案。
李胜的神情平静如常，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名震天下的流沙之主，墨家两任巨子血案的嫌疑人，而只是一个寻常的同行者。
石压下翻腾的心绪，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
“属下石，拜见巨子！”
李胜抬手虚扶，语气和善。
“不必多礼。事情办完，顺路回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略显紧张的弟子和那些修缮中的器械，问道。
“石，真的没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解决的吗？”
“当然没有巨子，新郑分部不仅不需要总部帮忙，这些日子还壮大了不少人手呢！”
石很是自豪，新郑墨家分部在他手中冉冉升起，他内心是充满成就感的。
“辛苦了。”
李胜拍了拍石的肩膀。
“有困难，随时向总部呈报。无论是人手、物资，还是遇到当地势力难以解决的麻烦，总部都会尽力支持。墨家一体，绝非空话。”
石顿时激动起来，胸膛挺直。
“是！属下明白！谢巨子关怀！”
李胜又询问了几句细节，石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无比。
末了，李胜道。
“我们稍作休整，便要启程前往彭城。此处，便继续交由你了。”
“巨子放心！属下必竭尽全力！”
石朗声应道，眼中满是热切。
李胜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他能感觉到石的恭敬是发自内心，基层稳定，执行有力，便是基石。
休整片刻后，队伍再次出发，离开新郑，向东往彭城方向而去。
越是接近彭城，沿途的景象便越发不同。
战争的创伤在这里被抚平的速度快得惊人。
田野得到规整，水利设施明显有近期修缮加固的痕迹，道路平整，往来行人商旅神色间少了些惶惑，多了几分安定。
甚至能看到一些明显带着墨家风格的公共设施在建设，比如路边的公用水井、简单的标识牌。
当彭城那高大坚固、却又与一般战国雄城气质不同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连一路上面无表情的卫庄，眼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城墙之上，除了传统的守城器械，还能看到一些结构更精巧、似乎结合了机关术的防御装置。
城门处检查井然有序，士卒精神面貌颇佳，对百姓也算和气。
进城之后，街道宽敞干净，市集繁荣，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店铺作坊林立，其中不乏挂着墨家标识的工坊和医馆。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上往来的人群中，能看到不少穿着墨家弟子服饰的人。
他们有的行色匆匆，似有任务在身；有的则与普通百姓交谈甚欢，帮忙搬运东西、修理器物；甚至能看到几名弟子在街角空地上，向围拢的孩童和好奇的成人讲解着什么，似乎是最基础的力学或农具使用知识。
一派生机勃勃，井然有序，又与民交融的景象。
这与战国时代常见的大城截然不同。
月神眼纱后的目光静静流转，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大司命也微微蹙眉，显然眼前的彭城，超出了她对一个墨家总部的想象。
这不像是一个诸子百家，倒像是一方诸侯。
白凤和赤练更是暗自心惊。
他们执行任务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识过繁华的大国城池，但彭城这种独特的、充满向上气息的繁荣，是第一次见到。
尤其是墨家弟子与平民之间那种自然融洽的关系，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诸子百家的认知。
李胜一行人进城并未声张，但他这位年轻的巨子，在如今的彭城，辨识度显然不低。
很快，就有路边的墨家弟子注意到了他。
“巨子！是巨子回来了！”
一名正在帮老丈修理犁头的年轻弟子猛地抬头，惊喜地大喊出声。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真是巨子！”
“巨子回来了！”
“快看！是巨子！”
欢呼声从一点迅速蔓延开来。
附近的墨家弟子，无论是正在忙碌的，还是行走的，都纷纷停下，望向李胜的方向，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崇敬，躬身行礼。
不少百姓也好奇地张望，得知是墨家巨子后，也纷纷露出友善甚至感激的笑容，自发地让开道路。
“巨子辛苦了！”
“恭迎巨子回城！”
问候声此起彼伏，不显喧嚣，却充满了真挚的热情。
李胜没有高高在上的矜持，他【兼爱众生】的特质全开，散发出春风般的气息。
他微笑着，对沿途行礼的弟子和打招呼的百姓颔首回应，有时甚至会停下脚步，对某个相识的弟子问上一两句近况，拍拍对方的肩膀。
他的对话简短、直接，关乎具体事务，没有虚言。
而那些被他问到的弟子，激动之余，回答也清晰利落，显然习惯了这种务实高效的交流方式。
卫庄沉默地跟在李胜侧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李胜与那些衣着朴素，手上可能还沾着油污或泥土的普通弟子平等交谈，看着那些弟子眼中毫无作伪的尊崇与热忱，看着这座城池因墨家、因李胜而展现出的独特气象。
他心中的异样感越来越浓。
这个李胜，身为墨家巨子，掌握着足以匹敌甚至压制他的恐怖武力，麾下墨家如今声势浩大，隐隐有成为天下第一显学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