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嗯。”
李胜点头，走进院子。
“带个人来见墨老您。”
六指黑侠这才将视线移向卫庄。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仿佛只是看到一个许久未见的、算不上熟人的故人。
“是你啊。”
六指黑侠淡淡地说了一句，放下手中的小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卫庄的喉咙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墨家清算旧账的场景，或许是严刑逼供，或许是公开审判，或许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复仇。
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平静的，在一个种满花草的院子里，见到本以为早已死在自己手中的“苦主”。
而对方的态度，平静得近乎诡异。
“进来说话吧。”
六指黑侠说着，转身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李胜跟了进去。
卫庄在院中僵立了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仅此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六指黑侠在桌边坐下，示意李胜也坐。
李胜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卫庄没有坐，他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背脊挺直，鲨齿斜指地面，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或防御的姿态。
尽管眼前的六指黑侠看起来毫无敌意，甚至有些……衰弱？
六指黑侠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李胜，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他没有给卫庄倒，仿佛并不在意。
“这一趟出去，想必大梁灾民一事已经解决了？”
六指黑侠问李胜，语气如同寻常长辈关心晚辈的远行。
“嗯，已经解决了，明年想必百姓们就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李胜拿起六指黑侠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很是暖胃，驱散了这一路以来的风霜。
虽然别的地方也很好，但是墨家总部才给了他一种家的感觉。
他捋了捋思绪，开口说道。
“这段时间，我去了一趟天宗，见了北冥子。”
“哦？”
六指黑侠眉头微挑。
“道家的那位老前辈，居然还愿意见人？他闭关怕是有二十年了吧。”
要不是知道道家素来擅长养生之术，恐怕人们都认为北冥子已经身死了。
“嗯，见了，聊了聊。”
李胜放下杯子。
“他还与我过了几招。”
六指黑侠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笑了起来，笑声牵动气息，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
他抬手掩了掩嘴，等咳嗽平复，才摇头道。
“你这小子……连天宗北冥子前辈都敢去招惹。结果如何？”
“没分胜负。”
李胜说得轻描淡写。
“北冥子前辈拿不下我，我也没破的了他的和光同尘。”
六指黑侠沉默了片刻，看着李胜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能与北冥子前辈打到不分胜负……看来你的修为，已不在当世任何一人之下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北冥子前辈，阴阳家的东皇太一，”
然后侧目看了一眼卫庄。
“还有鬼谷纵横家的那位老先生……这几位，是当年公认的当世最顶尖的人物，站在武学与天人感应的极境。他们之下，才是现在诸子百家各派的掌门、长老，以及各国军中那些依靠杀伐与军阵磨砺出的悍将。”
“你能与北冥子前辈交手而不败，意味着你已踏入那个层次。”
六指黑侠的语气带着感慨。
“墨家历代巨子，武学修为高深者不少，但能触及此等境界的，屈指可数。你如此年轻，便做到这一步……已经超过我了。”
六指黑侠做出如此评价之时，卫庄不由得再次侧目看向李胜。
李胜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道。
“之后又在咸阳‘见’了东皇太一。”
六指黑侠刚刚端起的杯子停在了半空。
“东皇太一？”
他的神色凝重起来。
“阴阳家神秘莫测，东皇太一更是深居简出，极少现身。你见到他了？在何处？”
“算是见到他了吧，我与阴阳家月神交手，他使用阴阳术降临到了月神身上。”
李胜道。
“你们动手了？”
六指黑侠追问。
“嗯。”
李胜点头。
“结果？”
六指黑侠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接了他一招‘司命玄光’。”
李胜平静地说道。
“然后呢？”
“然后戍卫咸阳的一支重甲军队赶到，”
李胜看向六指黑侠。
“我打破大军，将月神生擒了，现在她跟阴阳家的大司命都被我带到彭城来做客了。”
六指黑侠愕然，随即失笑，摇头道。
“你在咸阳附近破军，难道那位秦王没有意见吗？”
他依稀记得，那位秦王很是讨厌游侠以及胡乱抨击朝政的儒生之流，认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很是推崇前韩国公子韩非的法家理论。
所以对于李胜这类在他卧榻之侧动手的人，他应该会除之而后快才对。
“弟子我还是他拜的治粟内史呢，他能有什么意见？”
“你呀，还是要多加注意，安危第一。”
六指黑侠知道李胜在秦国干的那些大事，都是他不曾做到的，而且他相信李胜有自己的把握。
他只是担心他的人身安全，怕他阴沟里翻了船。
面对六指黑侠的关心，李胜心里很暖，用力点着头。
“那你带走阴阳家的月神和大司命，东皇太一竟也答应了？”
“应该是答应了，现在他还在阴阳家的禁地缩着不出来呢。”
李胜道。
六指黑侠默然良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
“能让东皇太一让步……李胜，你现在所拥有的力量与影响力，恐怕已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包括我。”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但这意味着，你将要面对的东西，也会更多，更复杂。诸子百家，秦国朝堂，乃至那些隐藏得更深的力量……都会将目光聚焦在你身上。”
“我知道。”
李胜的语气依旧平淡。
“所以我需要尽快将墨家内部的事情理顺，将该解决的因果了结。”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伫立的卫庄。
六指黑侠也随之看向卫庄。
屋内的气氛，因这一瞥而悄然变化。
卫庄迎上六指黑侠的目光，没有躲闪，但握着鲨齿的手，指节更显苍白。
“当年之事，”
六指黑侠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你想知道什么？”
卫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句话不应该由他来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