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不过既然六指黑侠把节奏交给了他,他内心正有不少疑问。
他声音疑惑。
“你……没死?”
“差一点。”
六指黑侠抬起自己的左手,缺失小指的手掌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应该也清楚,你那一剑并非致命。”
卫庄默然。
他当然知道,当初他那必杀一剑是杀不死这位墨家巨子的,但是他也看出了六指黑侠在中了他一剑后,再加上他体内那道暴动的阴阳术,肯定是必死无疑。
所以他才没有追击。
六指黑侠放下手,缓缓道。
“当年我从燕国国都离开。便有人设下陷阱伏击,然后又派你来杀我,这些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真正让我陷入绝境的,是阴阳家的六魂恐咒。”
卫庄点头附和。
后来阴阳家东君焱妃还找上自己结算了杀掉六指黑侠的尾款。
当初他还疑惑,为何阴阳家要对墨家动手。
不过看在酬金丰厚,又能打响流沙的名声,他也就懒得多管其他的细枝末节了。
六指黑侠继续说道。
“你与我交手时,我已身中此咒多时,内力运行滞涩,十成实力发挥不出六七成。即便如此,你当时也未能真正击败我。”
他的语气陈述事实。
“但你那一剑,确实影响到了我,加之六魂恐咒爆发,我才陷入垂危,回到墨家禁地想要突破从而解决六魂恐咒。”
六指黑侠看向李胜。
“然后幸运的是我碰到了李胜,他用特殊手法助我彻底拔除了咒根,我才算真正捡回这条命。”
卫庄的脸色变幻不定。
当年那一战,他记忆犹新。
六指黑侠的实力确实强大得超乎预料,他全力以赴,才勉强占据上风,最后那一剑,他以为已经终结了对方。
“所以,”
卫庄的声音干涩。
“你并非我所杀。”
“严格来说,不是。”
六指黑侠坦然道。
“你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但还不足以重创我的刀。真正的杀招,来自幕后。”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卫庄。
“你当时,可知晓六魂恐咒之事?”
卫庄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是事后才知晓。”
他只接了阻杀六指黑侠的任务,至于对方是否中咒,他一概不问。
流沙行事,只认目标与酬金。
六指黑侠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么,燕丹呢?”
卫庄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也是墨家上下认定他罪行的另一桩。
既然六指黑侠不是他杀死的,那么燕丹总归是真的死在他手上了吧。
当初燕丹身上可没有中六魂恐咒。
他看了坐着喝水的李胜一眼。
要是他真跟墨家没有矛盾,他也不会让自己跟着他来彭城了。
六指黑侠的神色黯淡了一瞬。
“燕丹……”
他叹了口气。
“他接任巨子后,一心反秦,行事愈发激进,与墨家‘非攻’之本渐行渐远。后来,他策划刺秦失败后,被秦国重金悬赏身亡,这是江湖皆知的消息。”
“所以他是真的死于我手了吧?”
卫庄追问。
六指黑侠摇头,脸上想笑却又保持着克制。
看着卫庄疑惑,与追问的语气,李胜干脆的笑了出来。
“没死,两位墨家巨子中了你的‘必杀之剑’都没死。”
他在“必杀之剑”四字上加重了口音。
卫庄眼神复杂,他也不想去追问燕丹为何也没死的细节了。
他看向李胜与六指黑侠二人。
“但江湖传闻,是我杀了墨家两任巨子。这传言愈演愈烈,对我,对流沙,或许是威名,对你墨家,却是耻辱与仇恨的种子。”
“你们不恨我?”
卫庄忽然问道。
李胜不语,只是将目光移向六指黑侠。
六指黑侠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释然。
“恨?或许曾经有过。但这些年,死里逃生,能够安静的看着墨家在新巨子手中焕然一新也是一件好事,”
说到新巨子,他颇为满意的看向李胜,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好学生一样。
“你接单杀我,是事实。但若非那一战,我或许仍奔波于江湖纷争,未必能静下心来思考墨家的前路,未必早日见到李胜这样的墨家天才。”
他顿了顿。
“更何况,真正该恨的,是那些在幕后布局,用六魂恐咒这等阴毒手段,将你我皆视为棋子的人。”
卫庄久久不语。
六指黑侠的态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有愤怒的指责,没有仇恨的宣泄,只有平静的叙述,甚至带着一丝……理解?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卫庄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他宁愿对方拔剑相向,宁愿有一场痛快的厮杀,而不是这样近乎宽容的平静。
这平静,衬得他这些年的“凶名”,他今日的败北与被俘,更像是一场荒诞的戏码。
这就是当初被天下人人人推崇的墨家巨子吗?
其侠名比之农家节侠田光要耀眼无数倍。
“你带他来见我,”
六指黑侠转向李胜。
“是想让我决定如何处置?”
李胜点头。
“是,怎么说江湖上都传言是流沙之主卫庄杀死了两任墨家巨子,墨家有不少弟子视他为仇寇,要如何处置他,当然得问问墨老你的意见。”
他看向卫庄。
六指黑侠了然。
他也重新看向卫庄,缓缓道。
“卫庄,我个人的恩怨,可以放下。墨家两任巨子折损,虽非全系你手,但你终究牵涉其中,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李胜是现任巨子,墨家的规矩,需要维护。墨家弟子的血仇与愤怒,也需要安抚。”
“但我不希望,墨家因我之故,再树强敌,尤其是一个像你这样的敌人。”
纵然李胜今日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将卫庄带到彭城,但是纵横家的力量并不弱小,他不想让李胜再与鬼谷子结仇了。
六指黑侠的语气诚恳。
“你的路,不该止步于此。鬼谷传人,纵横家也不应该就此断绝。”
卫庄猛地抬头,看向六指黑侠。
这句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紧绷的弦。
“所以,”
六指黑侠最终道。
“我的意见是,此事到此为止。对外,墨家可以宣称已与流沙了结旧怨。对内,我会向诸位统领说明真相。而你”
他顿了顿。
“离开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卫庄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激烈情绪冲击下的反应。
离开?
如此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