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姬丹压抑的哽咽。
六指黑侠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内心也极不平静。
李胜自始至终,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的清算,他无权,也无必要介入。
良久,六指黑侠睁开眼,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悲哀取代。
他知道了答案。
姬丹并非主谋,也未必知晓全部细节。
但他至少有所察觉,却因为私心、因为对刺秦计划的执念、因为对焱妃的感情,而选择了默许和回避。
这种“不完全的知情”与“有意的忽视”,在某种程度上,比直接的参与更令人心寒。
就在六指黑侠准备再次开口时,跪在地上的姬丹却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中最初的狂喜、震惊与愧疚,此刻却混入了一丝更为尖锐、更为灼人的情绪,那是一种怨恨与不解。
“老师……”
姬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质问。
“既然您当年未死……既然您回到了禁地……”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要吐出哽在喉间多年的鱼刺。
“那时……弟子是第一个赶回禁地查探的!我见到了您留下的……痕迹,我取走了非攻,取走了墨眉!我以为那是您最后的托付与认可!我以巨子之名,苦苦支撑,面对内外交困!”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一旁的李胜,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敬畏,有折服,但此刻,却也清晰地映出了一丝被长久掩盖的、属于前任巨子的黯然与不甘。
“可后来……李胜兄弟进入禁地,却得到了您传授的内力和墨矩!这又是何意呢!”
姬丹转回视线,死死盯住六指黑侠,泪水再度涌上,却混合了无尽的委屈与悲愤。
“为什么?!老师!既然您当时就在禁地,既然您活着,为何不现身见我?为何……偏偏是在我走后,将真正的传承,给了李胜?”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积蓄多年的火山喷发,将姬丹内心最深处的隐痛与惶惑彻底暴露出来。
这怨恨并非针对李胜的能力或地位,而是针对那份他曾经渴望却始终未能真正获得的、来自六指黑侠的完整认可与指引。
他怨恨那种被抛弃在迷雾中独自挣扎的感觉,怨恨自己不像个真正的继承人。
为何他选择相信一个才拜入墨家没多久的年轻人都不选择他?
六指黑侠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意外,只有更深的疲惫与了然。
他等姬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苍凉。
“你问我为何当时不现身?”
“第一,我身中六魂恐咒,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与生死边缘挣扎,如何现身?”
“第二,”
六指黑侠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即便我当时真的现身,出现在你的身边……真的安全吗?你的妻子可就是害我差点丧命的凶手!”
“第三,”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哀。
“关于传承。丹,你扪心自问,你拿走非攻和墨眉,坐稳了巨子之位后,以你当时被国仇家恨与刺秦执念完全占据的心境,你会听得进任何不同的声音吗?你会改变你的决定吗?你不会。你只会更加坚定地沿着那条路走下去,直至将墨家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将非攻与墨眉留在明处,而不是主动交给你,是希望你能在执掌它们时,时时回想起墨家的非攻之道,或许能有所警醒。我将墨矩交给李胜,是因为他才是领悟墨家兼爱非攻真意,并有能力带领墨家走向不同道路的人。这不是对你个人的否定,丹,这是对墨家百年基业的责任。”
六指黑侠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穿越了多年的光阴与误解。
“我从未想过让你成为跳梁小丑。现实就是即便你成了墨家巨子,也完成不了你想要的理想,还让墨家陷入险地。而李胜他不仅救了我,更救了墨家。这,才是传承的真意。”
姬丹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老师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那由委屈和不甘构筑的硬壳,一点点敲碎。
暴露出来的,是更深、更无地自容的羞愧与悔恨。
自己汲汲营营的“名位”与担任巨子后做的那些事情,在老师眼中,全部都是错误的。
他那股冲天的怨恨之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迅速泄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责与无力感。
原来,错的从来都是自己。
是自己一步步走进了执念的深渊,辜负了所有的期待与守护。
他踉跄着,再次深深伏下身子,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这一次,再无任何不甘与质问,只有彻底的臣服与忏悔。
“弟子……愚钝……弟子……妄测师心……罪上加罪……”
他的声音模糊在泥土与哽咽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罢了。”
六指黑侠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现在追究这些,已然无益。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墨家……也有了新的、更好的领路人。”
他看向李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过去之事,就此揭过。我不会再以老师或前任巨子的身份,追究你的过错。”
姬丹愕然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六指黑侠。
“但是,”
六指黑侠话锋一转,语气严肃。
“从今往后,你须谨记:你只是墨家弟子姬丹,不再是燕国太子,也不再是墨家巨子。墨家的路,由李胜来定。你要做的,便是遵从巨子号令,安分守己,教导好月儿,弥补你过去的过失。可能做到?”
姬丹怔怔地看着六指黑侠,又看向一旁神色平静的李胜。
他知道,这是老师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宽容,也是为他划定的,最后的界限。
他缓缓地、重重地,将额头再次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却清晰。
“弟子……谨遵老师之命。必当……痛改前非,辅佐巨子,绝无二心。”
这一拜,拜别了过往的野心与执念,也拜入了注定沉寂的余生。
六指黑侠上前一步,伸手将姬丹扶了起来。
师徒二人目光相对,万千言语,尽在不言之中。
有隔阂,有伤痕,但那一丝剪不断的师徒情分,终究还在。
“好了。”
六指黑侠拍了拍姬丹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却变得格外深邃。
“你我之间的事,暂且算是了了。不过,丹,为师还有最后一问。”
姬丹心中一凛,垂首恭敬道。
“老师请讲。”
六指黑侠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竹林,望向某个遥远而复杂的存在。
“倘若……有朝一日,绯烟回来了。回到墨家,或者出现在你面前,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让刚刚平复情绪的姬丹身体再次微微一颤。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痛苦,最终化为一抹沉痛而坚定的黯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若她……若绯烟真的还能回来……”
他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弟子会亲自……带她到老师面前,为她当年所做之事,磕头认错,听凭老师与巨子发落。她欠墨家的,欠老师的,必须偿还。此乃……弟子身为丈夫,亦为墨家弟子,不可推卸之责。”
说完这番话,姬丹仿佛卸下了心头最后一块犹疑的巨石,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片近乎枯寂的平静。
他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但他已别无选择,也无需再选。
六指黑侠深深地看了他良久,终于,他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是欣慰还是更深的叹息。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是,弟子铭记于心。”
姬丹躬身应道。
“去吧。”
六指黑侠侧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淡。
“我们的事,已了。你先出去吧。”
姬丹看了六指黑侠一眼,然后又转头看向他身旁自始至终静立未语的李胜,目光复杂地停留了一瞬,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步伐略显沉重走出了屋子。
此时阳光从上方洒落在姬丹身上,他看着正在与小虞练功的女儿,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竹门轻掩,将外界的风与光影都隔绝了几分,屋内只剩下六指黑侠与李胜两人。
方才那场饱含冲击与泪水的对话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缓缓沉降,让这方空间显得格外静谧。
六指黑侠背对着李胜,望着姬丹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良久。
他宽阔的肩膀似乎微微塌陷了一些,卸下了方才面对弟子时那份沉重如山的问责者姿态,流露出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李胜。”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
“今日之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对燕丹,太过……妇人之仁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
李胜的目光落在六指黑侠略显萧索的背影上,眼神平静而透彻。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向前走了两步,与六指黑侠并肩而立,同样望向门外摇曳的竹影。
“前辈,”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