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月儿也时常念叨着李胜的好。
所以他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些许难以言说的黯然与疏远。
随即，他的视线扫过李胜身边的六指黑侠。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老墨者，穿着朴素的墨色衣衫，面容沧桑，左手似乎有些不便。
姬丹记得，他在墨家总部见过此人几次，是李胜的邻居，人称“墨老”，据说是一位老墨者了，没有子女，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交往。
当初姬丹出于谨慎，也曾暗中观察过。
但对方气息晦涩微弱，行动迟缓，除了摆弄花草药草，并无任何异常举动，也从不参与墨家事务。
时间一长，姬丹便将其归为李胜照顾的某个无关紧要的老人，不再过多关注。
此刻再见，姬丹也只是出于礼节，对六指黑侠点了点头，并未多想，更未细察对方那刻意收敛、却又在眼底深处偶尔流露出一丝熟悉感的沉静眼神。
“姬丹兄。”
李胜开口，声音平稳。
“近来可好？”
“劳巨子挂心，一切安好，在此清修，甚好。”
姬丹的回答很是客气。
李胜看了六指黑侠一眼，微微侧身，将主导权让了出来。
六指黑侠上前一步，看着姬丹，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却又最终走向不同道路的弟子，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姬丹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位墨老的眼神，似乎太过专注，太过复杂，不像一个普通的，与他并无交集的老者该有的。
“你是墨老吧……有何指教？”
姬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问。
六指黑侠终于开口，声音不再刻意伪装，而是恢复了他本来的沉稳。
“燕丹。”
仅仅两个字，一个称呼。
姬丹的身体，骤然僵直！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六指黑侠的脸。
这个声音……这个称呼……
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沉静的眼神，那缺失小指的左手……
无数的细节在这一刻疯狂拼凑，与记忆中那道伟岸却已模糊的身影重合。
“你……你是……”
姬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鬼魂。
“老师……？不……不可能……您已经……”
“已经死了，是吗？”
六指黑侠替他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当年，卫庄那一剑，怎么可能重创我？真正致命的，是早已潜伏在我体内的六魂恐咒。”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缺失的小指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我回到墨家禁地，本以为必死无疑。是天不绝我，让我遇到了李胜。”
六指黑侠看向李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欣慰。
“他用特殊手法，拔除了我体内的六魂恐咒，救回了我的命。这些年，我隐姓埋名，一则为了养伤避祸，二则……也是想看看，墨家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你让我很是失望啊，丹！”
此时姬丹已经呆若木鸡，脸色惨白。
“现在，我回来了。有些事情，也到了该问清楚的时候。”
姬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随即是狂涌而上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与……庆幸？
老师没死！
那个他曾经尊崇，后来因理念不合而心生隔阂，最终听闻其死讯时五味杂陈的老师……竟然还活着！
就活在他的眼前，在这墨家总部里，以另一个身份，生活了这么久！
而自己，竟然毫无察觉！甚至因为对方看似普通的身份，而未曾多加关注！
巨大的荒谬感和刺痛感，狠狠攫住了他的心。
“老师……老师……”
姬丹喃喃着，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猛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六指黑侠面前，以头触地，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不止。
“弟子……弟子罪该万死！竟不知老师尚在人世！竟让老师隐姓埋名，受苦至今！弟子不孝！不孝啊！”
他的哭声压抑而悲恸，充满了真切的悔恨与后知后觉的恐慌。
如果……如果他早知道老师还活着，如果他能更细心一些……
六指黑侠看着跪倒在地、痛哭失声的姬丹，眼中亦闪过痛色。
他没有立刻去扶，只是任由姬丹发泄着情绪。
良久，等姬丹的哭声渐歇，变为压抑的抽泣，六指黑侠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起来吧。”
姬丹没有动，依旧跪伏在地。
“我今日来，不是来听你忏悔，也不是来论你孝与不孝。”
六指黑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
“我有话要问你。你需如实回答，不可有半句虚言。”
姬丹的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中带着恐惧与茫然。
“老师……请问。”
六指黑侠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多年、沉重如山的问题。
“当年，我离开燕国都城不久，便遭阴阳家伏击，身中六魂恐咒。此事，你可知晓？”
姬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神躲闪，不敢与六指黑侠对视。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
六指黑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但他依旧死死盯着姬丹，等待着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我……”
姬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弟子……当时……有所猜测……但，但并不确定……”
“猜测？”
六指黑侠的声音冷了下来。
“什么样的猜测？猜测你的妻子，阴阳家的东君焱妃，会对她夫君的老师、墨家的巨子，下此毒手？”
“老师！”
姬丹猛地抬头，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
“绯烟她……您也知道，她出身阴阳家，很多事身不由己！而且……而且她后来也很后悔！我一直很敬重您！”
“后悔？”
六指黑侠笑了，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嘲讽。
“用六魂恐咒这种阴毒之术暗算于我，险些令我毙命，这就是你们的敬重？丹，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为她开脱吗？”
“不！不是开脱！”
姬丹急声道，混乱地试图解释。
“当初……当初您坚决反对刺秦计划，认为那是以卵击石，会为墨家招来灭顶之灾。我……我一心想着国仇家恨，听不进劝告。绯烟她……她或许是觉得，只要您不在了，我就能顺利接掌墨家，推动计划……她是为了我……”
“为了你？”
六指黑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深深的失望。
“为了你，就可以对师长下毒手？为了你，就可以违背墨家兼爱非攻的根本？为了你，就可以将墨家上下数千弟子的性命与百年基业，置于险地？”
每一个质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姬丹的心上，让他面无血色，哑口无言。
“你可知道，若非李胜恰巧出现，我早已是一具枯骨！你可知道，你的刺秦计划最终失败，不仅你自己险些丧命，墨家也将因失去巨子而陷入混乱！更让墨家成为嬴政眼中钉，损失了多少忠勇弟子？”
“要不是李胜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让我墨家在紧要关头中转危为安，恐怕现在墨家已经不存矣！”
六指黑侠痛心疾首。
“丹，你曾是燕国太子不错，但你更是墨家巨子！你的肩上，担着责任！可你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私情左右了判断，甚至……默许了对你老师的谋杀！”
“我没有默许！”
姬丹嘶声喊道，泪水再次奔涌。
“我真的不知道她会用六魂恐咒！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毒手！事后我知道时，一切都晚了！我也恨！我也悔！可我……可我还能怎么办？她是月儿的母亲啊！”
提到月儿，姬丹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无力。
竹林边，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