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的语气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墨家弟子数千，机关城内常驻者亦有千余。每日所产……秽物，其实是一笔巨大的、未被有效利用的资源。”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下。
几位统领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大铁锤挠了挠脸，盗跖挑了挑眉，端木蓉依旧清冷，但眼神细微地动了一下。
旁听的石头和小九似乎听懂了，脸蛋有些发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少司命黑的目光闪了闪，没有立刻回应。
李胜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语气依旧平稳。
“我知道，此事或许有碍观瞻，与传统观念相悖。但农桑之事，本无贵贱。肥田沃土，增产粮食，关乎墨家上下生存大计。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
他看向少司命黑白，也看向负责机关城内部事务的徐弱统领等人。
“我的想法是，在机关城内，规划建造专门的卫生之所，以陶管或石槽连接，将弟子每日排泄之物统一收集，汇入指定的密封发酵池中，与草木灰、厨余、败叶等一同堆沤，经过充分发酵腐熟，杀灭病虫，制成高效粪肥。此举，一可改善城内卫生，减少疫病；二可最大化收集肥源；三可产出优质肥料，专供良种试验田与重点种植区。”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
“此事推行，需有章法。先在小范围试点，由农研部与负责后勤的弟子具体操作，明确流程，确保卫生。同时，需对弟子们进行说明，此乃为了墨家粮食大计。我相信，我墨家弟子皆明事理、顾大局，当能理解并支持。”
少司命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大胆而直接的建议。
终于，她缓缓点头。
“巨子思虑周详。若真能推行，肥源短缺之困，确可极大缓解。此法……并非凭空想象，属下愿意试行，我相信为了良种与粮食。我墨家弟子亦可晓以大义。”
徐弱也承诺道。
“内部纪律与弟子引导方面，我会配合黑白统领与后勤管事，制定细则，妥善安排。”
李胜点点头。
“好。此事便由黑统领主理，徐弱统领协助。循序渐进，务必稳妥。”
解决了快速补充肥力的“应急”之法，李胜的目光再次投向班大师，问出了一个似乎有些突兀的问题。
“班大师，我墨家机关术，可通造船之道？”
班大师一愣，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这上面，但他反应很快，捋着胡子，带着几分自豪道。
“巨子何出此问？我墨家机关术，上可造飞天木鸢，下可制入地钻龙，江河湖海，自然也不在话下！虽非专精于船，但造出能经风浪、坚固耐用的大船，绝非难事！当年祖师爷便曾助人改良战船……巨子可是想开发水路运输？”
“水路运输确在考虑之中。”
李胜话锋一转。
“但我此时所想，并非江河，而是大海。”
“大海？”
班大师眼睛睁大了些。
“正是。”
李胜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大殿，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我曾于古籍杂记中见闻，东海乃至更南的浩瀚大洋之中，有些无人荒岛，历经千万年海鸟栖息，堆积起厚厚的鸟粪层，经年累月，风化石化，形成一种特殊的岩石，色灰白或褐黄，质地酥松。”
他描述着，殿内众人静静聆听，不知巨子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此物看似不起眼，甚至污秽，”
李胜的声音带着一种确凿的力量。
“但却是天地所钟的天然肥力精华！其富含的某些物质，对滋养土地、强壮作物根系、促进谷粒饱满，有着极其惊人的效果，远非寻常粪肥甚至堆肥可比！若能取得此物，碾碎撒入田中，便是最贫瘠的土地，也能焕发生机，良种增产之效，更能发挥到极致！”
天然肥料？鸟粪所化之石？效力惊人？
少司命黑若有所思的抬头，紧紧盯着李胜。
这对正为地力发愁的她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班大师也反应过来，激动道。
“巨子之意，是让我们造出海大船，去那东海荒岛，寻找这‘鸟粪石’？”
“不错。”
李胜颔首。
“此乃解决地力问题的奇兵，也是一条长远、稳定、高效的肥源获取之路。远比我们一点点收集、堆沤，来得规模宏大。而且，大海茫茫，荒岛无数，此资源几乎无人与我们争抢。”
鸟粪石充当肥料一说其实源自他前世看过的小说，后来他好奇查阅，还发现世界上曾有国家因为鸟粪石爆发了大战。
他看向班大师，目光锐利。
“所以，班大师，我需要你评估，墨家能否在不影响其他生产的前提下，设计并建造出能够抵御海上风浪、进行较长距离航行、具备相当载重能力的海船？并且，需要配套的航海机关，如测定方位的‘司南’改良，观测天象的仪器，乃至应对海上特殊情况的装置？”
班大师胸膛一挺，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能！为何不能！巨子既然指明了方向，给出了如此重要的目标，老夫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将海船造出来！机关术之妙，就在于应变万物！陆上可行，水中亦然！给老夫时间和资源，明年之内，必让巨子看到能闯荡大海的墨家机关舰！”
他的豪气感染了众人，连徐夫子刻板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期待。
“此事重大，要尽快提上日程。”
李胜沉声道。
“班大师，你立即着手前期研究与设计，挑选可靠工匠与弟子，在机关城内寻找合适地点建立船坞。所需木料、漆胶、帆索等物，列出清单，我会让盗跖统领通过秘密渠道筹措。同时，也开始搜集有关东海海况、航线、星象导航的只言片语。我们要做的，是前人未做或做之不多的大事，务必谨慎，务必周全。”
“属下明白！”
班大师轰然应诺。
“不过……巨子，这造海船与造江河之船，乃至近海渔船，确有不少不同。抗风浪、耐腐蚀、结构强度，这些老夫都有信心凭借机关术解决。只是……巨子方才提到‘测定方位的司南改良’与‘观测天象的仪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慎重了些。
“在江河之中，乃至沿岸近海，尚有陆地标识、水流走向可循。但若深入茫茫大海，四顾唯有天水一线，方向极易迷失。寻常司南，在海上受船舶颠簸、以及……以及某些未知因素影响，指向时有偏差，未必可靠。至于观星定位……”
班大师摇了摇头，坦言道。
“老夫于机关之术虽有些心得，但于天文星象之道，却涉猎不深。如何根据星辰位置精确测定船舶在海上的方位，这……这非老夫所长，亦非寻常工匠所能为。若无可靠导航之法，纵有坚船，也如同盲人骑瞎马，深入大洋，凶险万分，恐怕难以找到巨子所说的那些荒岛，更遑论安全往返。”
班大师的话让殿内热烈的气氛稍稍冷静了一些。
徐夫子微微点头，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难题。
远航寻肥，前提是能去、能回、能找到目标。
李胜听完，脸上却并无意外或沮丧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神情，仿佛班大师提出的难题，早在他预料之中。
“班大师所虑甚是。海上远航，导航确是第一要务，亦是区别内河与深海航行的关键所在。”
李胜缓缓道，目光扫过众人。
“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望向李胜。
李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既然提出这个设想自然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我们墨家精于机关造物，农桑技艺，但论及观星测位，推演天象，有一家之术，倒是堪称天下独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吐出三个字。
“阴阳家。”
殿内瞬间安静。
大铁锤、盗跖等人脸上露出愕然之色，端木蓉清冷的眸子微微一闪，徐夫子若有所思，班大师则是一拍大腿，恍然道。
“对啊！阴阳家那些神神道道的家伙，整天观星弄月的，这个他们肯定在行！可是……”
他随即又皱起眉。
“阴阳家与我们不对付，他们岂会帮我们？”
众统领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黑白两姐妹，他们可不会忘记，这两位就是巨子从阴阳家拉进来的。
看到众人看向自己，妹妹白遗憾的说道。
“我与姐姐都不会观星之术，观星在阴阳家是至高阴阳术。”
李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你们不会没关系。但眼下，我们手里，不正巧有一位精通此道的阴阳家贵客么？”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月神！
那位昨日刚被巨子亲手擒回，此刻正被封了内力，“安置”在墨家据点内的阴阳家右护法，月神！
论及阴阳术，尤其是观星占卜之道，月神绝对是当世顶尖的人物！
这不正是现成的顶尖“顾问”？
盗跖第一个反应过来，嘿嘿一笑，摩挲着下巴。
“巨子考虑周全啊！咱们这位‘客人’既然来了，总不能白吃白住不是？让她发挥点‘余热’，为咱们墨家的粮食大业出份力，合情合理嘛！”
大铁锤也咧开嘴。
“就是！让她干活抵债！墨家可不是她来白吃白喝的地方！”
徐夫子则考虑得更实际一些。
“巨子，月神毕竟是被俘之身，心高气傲，且对阴阳家忠心耿耿。她肯合作吗？即便被迫合作，会不会暗中使坏，给出错误的方法？”
“这点不用担心，我既然敢用她，那么自然保证她会老实配合。”
见测定方位机关一事解决，班大师自然没有后顾之忧。
李胜的目光最后缓缓扫过众人。
“铁，肥，此二者，关乎墨家筋骨与气血。今日所定策略——改进冶炼、探寻矿脉、收集粪肥、出海寻石便是我们接下来要全力以赴的方向。或许艰难，或许前所未有，但墨家之魂，正在于迎难而上，巧夺天工。”
他停顿片刻，语气中带着一种绝对的信心。
“我相信，凭借墨家上下之心力，凭借机关术之玄妙，更凭借我们必须前行的决心，这些困难，终将被我们踩在脚下。”
殿内一片肃然，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斗志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