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这是个现实且紧迫的问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优质铁料，再精妙的铁路设计也是空中楼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胜身上。
李胜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坐在班大师斜对面的少司命黑白。
“黑、白二位统领，你们那边的情况呢？”
少司命黑白姐们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脱离了阴阳家融入墨家之后，她们生活安定了下来，整个人的脸部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其中姐姐黑闻言，坐直了身体，看着诸位看过来的统领和李胜，她语气平稳，很有静气的说道。
“巨子，诸位统领。育种工作，按计划进行。从各地收集的稻、黍、豆种，经过三代筛选，已初步分离出数个性状更优的品系。耐旱、抗倒伏、穗粒数皆有提升。若在条件适宜的土地上耕种，预估产量可比寻常种子提升一到两成。”
提升一到两成！这在农业上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
墨家虽然以机关术闻名，但也深知粮食乃立足之本，机关城内有专门的种植区，外部据点也多涉足农桑以自给和收拢民心。
良种的意义，不言而喻。
然而，少司命黑话锋一转。
“但是，问题同样存在。良种对地力的消耗似乎更大。我们尝试了您之前传授的堆肥法，确实能改善土质，但效果……对于想要持续稳定获得高产，尤其是想在相对贫瘠或连续耕作的土地上推广良种而言，堆肥的提升速度，赶不上地力消耗的速度。”
她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投向李胜。
“若无法解决地力持续补充的问题，良种的优势，可能几年内就会被耗尽的地力抵消，甚至可能导致后续减产。我们同样尝试过巨子您提出的轮作、休耕，但在机关城内部种植区面积有限、外部据点也需要稳定产出的情况下，这些传统方法，不够解渴。”
又一个卡脖子的问题。
粮食是根基，良种是希望，但希望需要肥沃的土壤承载。
地力问题不解决，育种的成果就无法完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可持续的粮食增长。
班大师的铁路缺铁，少司命们负责的良种缺肥。
一个关乎生产筋骨，一个关乎生存命脉。
压力，再次汇聚到李胜这里。
盗跖摸了摸下巴。
“好铁……这可不好搞。秦国对铁器管制越来越严，各地豪强也把着矿源。肥……难道要咱们墨家弟子都去掏粪积肥不成？”
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徐夫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冶铁之术，并非我墨家所长。我们精于锻造、加工、赋予机关活性，但对如何大规模、低成本、高品质地冶炼出更多的铁，所知有限。楚国故地郢都一带，以前倒是有些出色的冶铁世家，只是如今……”
李胜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轻划，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等到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抬头，目光清明。
“诸位所言，皆是关乎墨家未来发展的关键。铁路要铺，良种要推，这是既定方向，不会改变。遇到的困难，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而是我们需要集中力量去攻克的下一个目标。”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
“先说铁。”
李胜看向班大师和徐夫子。
“班大师，你估算一下，明年第一阶段工程，最低限度需要多少优质铁料？徐夫子，兵器维护与研究所需，最低保障量又是多少？给我一个确切的数字。”
班大师和徐夫子对视一眼，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又各自盘算片刻。
班大师先开口。
“回巨子，若是只完成内城核心工坊区之间的两条主干线，保证最基本的运输需求，刨去一切可以替代和节省的部分，最少也需要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
“五千斤？”
盗跖插嘴。
班大师摇头。
“五万斤。而且必须是能用于锻造关键部件的熟铁，若是能有部分低劣些的‘钢’则更好。”
徐夫子接着道。
“维护与最低限度的研究，加上弟子常规兵刃的损耗补充，一年至少也需要一万五千斤好铁。若再有战事或大规模行动，则远远不够。”
加起来，就是六万五千斤。这还只是最低需求。
李胜点了点头，脸上并无难色。
“六万五千斤……好，这个数字我记下了。”
他没有说自己如何解决，而是转向少司命黑。
“黑统领，地力问题，除了堆肥、轮作，你们可试过加入特定的矿物，或者不同作物根系的搭配，乃至利用一些特殊植物的固氮……嗯，我是说，改良土壤的特性？”
少司命黑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尝试过加入草木灰、石灰，有一定效果，但不稳定，且来源有限。不同作物搭配……我们记录的数据还不够多。至于巨子所说的‘固氮’……属下愚钝，未能完全理解。”
“无妨，这个概念稍后我与你细说。”
李胜摆摆手。
他不再追问，目光重新扫视全场。
“诸位，问题已经摆明。现在，我说说我的想法。”
殿内落针可闻，连旁听的石头和小九都屏住了呼吸。
“今日所议，皆是墨家根基大事。诸位统领各司其职，都做得很好。墨家能有今日之局面，能在动荡时局中稳步前行，仰赖的是在座每一位的尽心竭力。”
他话锋却并未停止，手指轻轻敲击石桌边缘，眼神变得更为深邃。
“方才所言，是应对之策。但面对根本性的匮乏，我们还需有更长远的布局，更彻底的变革。开源，节流，两手都要抓，而且都要硬。”
此言一出，刚刚稍松的气氛又凝练起来。
众人知道，巨子还有更重要的指示。
“先说铁。”
李胜看向徐夫子和班大师。
“节流方面，除了调整用度，更在于冶炼之法。徐夫子，我知墨家锻造之术精妙，但对如何将矿石更快、更好、更多地炼成可用之铁，所知是否与当世顶尖之法无异？”
徐夫子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不敢瞒巨子。墨家锻造，与外界高明匠人所用，并无本质代差，且因我墨家有机关术助力损耗更小，产量更多。”
“若我有法，可改进炉体结构，优化鼓风与燃料，甚至调整矿石与溶剂的配比，使得同样多的矿石与炭火，能炼出更多、更好的铁水，减少杂质，提升效率。此等技术，可否应用？”
李胜问。
徐夫子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巨子……竟通此法？若真有此等改良，哪怕只提升一成半成，日积月累，也是惊人数量！自然可以应用！只是……具体如何操作？”
“具体图纸和要诀，会后我会与你及班大师详谈。此法源自古籍，或可称之为‘土法高炉炼铁’与‘炒钢法改良’。”
李胜平静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它未必能瞬间产出神兵利刃的材料，但胜在稳定、可大规模推广，能极大缓解我们基础铁料的压力，为更精深的锻造提供充足的粗坯。”
“好！好！若有此法，内部产出必能大增！”
班大师也激动起来。
“但这还不够。”
李胜继续道。
“节流之外，必须开源。徐夫子，寻找外部的冶铁技艺传承，是技的开源。我们还必须有物的开源，自己的矿源。”
他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描绘着周边山川地势的简略地图。
“官府与豪族占据的，多是易于发现、便于开采的露天矿脉。但山川广博，地脉潜藏，未必没有未被发现，或因其地形险峻、开采艰难而被忽略的矿藏。我记得，彭城、沛县以北，芒砀山一带，山岭连绵，人迹罕至……”
李胜的手指在地图上虚划。
“墨家机关兽中，可有擅长钻探山石、破开坚硬岩层、进行地下挖掘的种类？”
班大师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有！当然有！公输家有‘破土三郎’我墨家自然也有类似的机关兽？虽主要用于攻城破墙、挖掘地道，但其前端钻头与强劲动力，稍加改造，用来开凿矿洞、破碎矿石，绝对比人力快上十倍百倍！只是以往无人想到以此法用于开矿……”
“以往没有，我们现在有。”
李胜斩钉截铁。
“班大师，此事交给你。立即着手，挑选得力弟子与工匠，组成勘探队。以‘破土三郎’为核心，辅以其他适合山地行动的机关兽，再配合精通地质堪舆的弟子，散会后便秘密前往芒砀山及周边疑似区域，进行勘探。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至少一处隐蔽的、可长期开采的铁矿源！只要找到，以机关兽之力，我们就能在别人难以触及的地方，建立属于墨家自己的矿场！”
自己开矿！以机关兽之力！
这个想法大胆而震撼，却无比契合墨家所长。
众人仿佛看到巨大的机关兽轰鸣着钻进深山，将埋藏的矿石源源不断送出的景象。
若真能成，铁料受制于人的局面将得到根本性扭转！
徐夫子和班大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炙热。
“属下领命！”
班大师声音洪亮，“老夫亲自盯着勘探队的组建与机关兽改装！定要找到矿脉！”
第222章 我没死，但是巨子还是李胜！
“开源节流，双管齐下。铁的问题，我要在明年看到根本性的改善。”
李胜定下目标，随即转向少司命黑白二姐妹。
“至于地力，黑统领，方才所言循环创造是根本。但眼下，我们需要一些能快速见效、大量补充肥力的方法。”
少司命黑白两姐妹专注聆听。
“你方才提到堆肥材料有限，尤其是牲畜粪便收集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