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门开。
赤练倚在门框边,一袭红衣在廊灯下艳得灼眼。
她手中把玩着一缕发丝,扫过屋内两人,最后落在卫庄身上。
“大半夜的,你们两个关着门说什么悄悄话呢?我隔着墙都感觉到冷气了。”
她笑着走进来,顺手带上门,目光落在案上的墨纸和信鸽上。
“哟,这是……截了谁家的信?”
卫庄没回答,只是将墨纸推向她。
赤练也不客气,拿起细看。
越看,她嘴角的笑意越深。
“项梁……昌平君……李胜……呵,有意思。”
她放下墨纸,抬眼看向卫庄,眼中带着玩味。
“卫庄大人,你打算怎么办?把这信原样送走,还是……”
“送走。”
卫庄打断她,声音冷淡。
“不过,得加点东西。”
他从案几旁取过笔,蘸墨,在墨纸末尾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字迹凌厉,如刀削斧劈。
“项燕将军:”
“烦请转告昌平君——他欠流沙的那个秘密,该还了。”
“无人可欠流沙之物。逾期不付,利息自计。”
“卫庄。”
写罢,他将笔一掷。
笔尖墨汁溅在案上,晕开几点黑斑。
赤练看着那几行字,红唇微勾。
“这才像你。”
白凤拿起墨纸,卷好,重新塞入竹筒,以火漆重新封口,流沙自有仿制各色印鉴火漆的手段,足以乱真。
他将竹筒系回信鸽脚上,走到窗边,手指在鸽颈某处轻轻一按。
信鸽浑身一颤,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歪了歪头。
白凤松手。
信鸽振翅,飞出窗外,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卫庄望着窗外,良久,忽然开口。
“苍狼王那边,联系上了吗?”
白凤摇头。
“还没有。最后一次传讯是三日前,他在楚国寿春追踪一批货物,之后便失了音信。”
卫庄沉默片刻。
“联系上后,传我命令:让他将手头所有钱财,尽数换成药材……凡有益内力修为、淬炼体魄的,有多少收多少。收齐后,直接送去鬼谷。”
白凤一怔。
“鬼谷?”
“对。”
卫庄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夜风拂动他银白长发,黑袍在风中微微鼓荡。
“李胜能以弱冠之龄,执掌墨家,压服群雄,凭的不是运气,是实力。”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决意。
“那日机关城外,他强‘请’我等来彭城,我无力反抗。为什么?”
卫庄转过身,银灰色的眸子在灯下如寒冰。
“因为我不够强。”
白凤和赤练都沉默了。
盖聂远在秦国,为嬴政效力,走的是一条卫庄不屑的路。
而鬼谷子却已经将鬼谷戒指和纵剑术交给了他,心心念念的鬼谷掌门之位落入手中之后,他却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卫庄抬起左手,看着戴在手指上的鬼谷信物缓缓出神。
原本期待与师哥盖聂一战,来分出高下,却一直没有等到师哥的回信。
他等来的是李胜的破谷,等来的是他从来没有遭遇过的失败。
纵横天下,谁高谁低?此时都不重要了。
他放下手,眼神渐锐。
他明白了
纵横之道,首先要有纵横的实力。没有实力,谈何抉择?不过是被别人抉择的棋子罢了。
他看向白凤。
“所以,我要闭关。”
“鬼谷之地,清静隐秘,正是修行的好去处。那些药材,是用来辅助冲关的。此番闭关,不破瓶颈,不出山谷。”
白凤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联系上苍狼王后,我会亲自督促此事。”
赤练走到卫庄身边,轻声问。
“那……我们何时动身?”
“明日。”
卫庄走向内室,声音从背影传来。
“彭城已无停留必要。墨家未来必反秦,这一点已可确认。至于他们何时反、如何反……那是李胜该考虑的事,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在门前停步。
“流沙,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位置,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而现在……”
卫庄推开房门,走入内室。
“我要的,是实力。”
门轻轻合上。
外间,白凤与赤练对视一眼。
赤练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稀疏的灯火。
“卫庄大人他……终于想通了。”
白凤“嗯”了一声,也走到窗边。
“被李胜刺激到了。”
“是好事。”
赤练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
“你不是也憋着一股劲吗?”
白凤沉默片刻,点头。
“我会追上他的。”
“不是追上。”
赤练伸手,轻轻拍了拍白凤的肩膀。
“是并肩。”
她收回手,望向夜空。
“流沙不需要追随者,只需要同行者。卫庄大人在变强,我们也要变强。否则……将来或许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白凤没说话。
但他按在窗棂上的手,微微收紧。
夜深了。
醉仙楼渐渐安静下来。
项梁厢房中,烛火已熄。
他躺在榻上,呼吸均匀,已然入睡。
梦中或许还在盘算着如何与墨家加深合作,如何为项家、为楚国谋划未来。
他全然不知,那封寄托着重要信息的密信,已在空中转了一道手,被添上了几行足以掀起波澜的字句。
更不知道,就在同一座酒楼里,有人已看穿了他们的算计,并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夜色如墨,将一切明暗算计、野心抱负,都悄然吞没。
只有那只灰羽信鸽,还在夜空中奋力振翅,向着西方,向着项燕所在的方向,一刻不停地飞去。
它脚上的竹筒里,装着两个人的意志。
而这封信抵达之时,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