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师父，我不是因为是大师姐才这么想的。”
她先肯定地回答了李胜的第一个顾虑。
“也不是因为听了谁的话。”
她微微歪头，眼神有些飘远，陷入了回忆。
“最开始，在镜湖医庄的时候，我觉得医庄好大啊，有那么多房间，那么多药圃，我好像永远也走不完。那时候，我的世界就是医庄，蓉姐姐，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病人。我觉得，能帮蓉姐姐照顾病人，认识那些草药，就是很快乐很重要的事了。”
端木蓉静静地听着，冰冷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那时的月儿，确实还是个无忧无虑，眼中只有医庄一方天地的小女孩。
“后来……”
高月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那段记忆并不轻松。
“父王……母后派人接我回了燕国都城。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比镜湖医庄大那么多、那么繁华的地方。宫殿好高，街道好宽，人也好多。可是……我也看到了很多在医庄看不到的东西。宫墙外面，也有挨饿的人，也有生病了没钱医治的人。再后来……就是逃亡。”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段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岁月，显然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小虞感同身受地抿了抿唇，她也经历过部族的危难。
“跟着蓉姐姐一路逃，路过很多村庄，很多城镇。我看到了太多……太多受苦的人。被战争毁掉家园的人，失去了田地的农夫，卖儿卖女的父母……”
高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沉重的画面暂时压下。
“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苦难？有没有办法，能让这些人不要这么苦？”
李胜的目光柔和了些，他听出了高月话语中真切的情愫。
“后来，我们回到了墨家，来到了彭城。”
高月的语调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在机关城，徐弱统领教我们学问，他给我们看舆图（地图）。师父，您知道吗？当我第一次看到那张大大的舆图时，我惊呆了。”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是一种源于认知被颠覆的震撼。
“在舆图上，那么大的燕国都城，只是一个小小的点！我们走过的那么多地方，彭城、邯郸、大梁……都只是一个个小点！可是，就是在这一个个小点之间，我亲眼见过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在受苦！一个‘点’就代表了无数的房屋、田地、街道，还有成千上万的人！那么，整张舆图上，那么多我们没去过、甚至没听说过的‘点’和‘面’上，又该有多少人，在经历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这个从具体经验到抽象认知的跨越，从“点”与“面”的对比中生发出的感慨，让端木蓉和小虞都听得怔住了。
她们也看过舆图，或许也曾有过“天下很大”的模糊概念，但从未像高月这样，将舆图上冰冷抽象的符号，与自己亲眼所见的鲜活苦难如此紧密而震撼地联系在一起。
高月的声音渐渐充满了力量。
“而在彭城，我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在这里，因为有了墨家，因为有了师父您和各位统领的努力，百姓们可以安心种地，孩子可以上学堂，生病了可以去医坊，大家互相帮助……虽然我知道彭城也有难处，也不是人人都富足，但和我逃亡路上见过的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真的像是一个……一个梦里的地方，一个乐土！”
她热切地望向李胜。
“师父，您把墨家中的乐土，在彭城变出了一点点真实。那我就在想，既然彭城可以，为什么其他地方不可以？既然墨家的道理能让彭城变好，为什么不能让天下都变好？舆图上每一个小小的点，都应该是人们安居乐业的家园，而不是苦难的缩影！所以，我才立下这个志向——我要努力，让墨家之道，推行到舆图的每一个角落！让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像彭城百姓一样，有希望、有奔头的日子！”
她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明亮的眼睛毫不躲闪地看着李胜，等待着师父的评判。
那目光清澈见底，充满了赤诚的热望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与矫饰。
李胜沉默了。
他心中那一丝因燕丹可能产生的疑虑，在这番坦诚而充满生命体验的叙述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殆尽。
这不是能被燕丹教导出来的假话，这是一个善良敏感的心灵，在经历了反差巨大的生活境遇后，在认知被拓宽后，自然而然生发出的、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悲悯与宏愿。
燕丹或许会影响她，但绝不可能凭空在她心中种下如此真切、如此与个人体验血肉相连的理想。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欣慰，如同看到一颗精心照料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展露出超越期待的、茁壮而独特的姿态。
高月的天赋，他早有认识，无论是学医的敏锐还是学机关术的灵性，但她此刻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天赋，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格局与情怀。
这种超越一国一地，将个人所见之苦难与天下苍生相联系的眼界，这种由己及人、推而广之的兼爱之心，正是墨家精神最高层面的体现，甚至超越了目前许多墨家弟子的局限。
“好。”
良久，李胜终于开口，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却蕴含着极大的重量与温度。
他脸上的平静化开，露出了真切而欣慰的笑容，那笑容照亮了他的眼睛，也仿佛驱散了冬夜的几分寒意。
“月儿，你能有这样的志向，师父很为你高兴。”
他的语气郑重起来。
“这不是空话，也不是孩童戏言。这是一条无比艰难、可能耗费你一生心力也未必能望见尽头的路。路上会有无数挫折、非议、危险，甚至会有牺牲。你明白吗？”
“我明白，师父！”
高月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我不怕难！只要方向是对的，再难我也愿意走下去！”
“好。”
李胜再次点头，目光中满是嘉许。
“既然你立下此志，那便不能仅凭一腔热情。需要更扎实的学问，更广阔的见识，更坚韧的心性，以及……更实际的能力。你虽是我的大弟子，但这些年来，我东奔西走，实在没有多少时间系统教导你。从明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吧。我会将我这些年所思所学，关于墨家之道如何践行，关于天下局势如何研判，关于人心世事如何应对……尽可能传授于你。你不仅要学，还要多看，多问，多想。”
高月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点亮，她几乎要跳起来，连忙端正坐好，压抑着激动，声音有些发颤。
“谢……谢谢师父！月儿一定用心学，绝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李胜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从高月说出志向起，就一直在默默低头，手指将衣角捻得更紧的小虞。
“小虞，”
他的声音温和如故，带着鼓励。
“月儿说了她的想法。你呢？你心中可有什么想做的事？不必与月儿比较，每个人的路不同，志向也无分高下。只要是出于你本心，便是好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虞身上。
高月也关切地看向自己的师妹，她知道自己的志向听起来很宏大，生怕给了小虞压力。
端木蓉也静静地看着这个安静少语的女孩。
小虞在医坊的表现她很清楚，踏实、细心、能吃苦，但确实很少表达自己关于未来的想法。
小虞抬起头，脸颊有些微红，眼神中带一丝被问到后的紧张。
她看了看目光鼓励的李胜，又看了看眼神关切的端木蓉和高月，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地，但清晰地说道。
“巨子师父……我……我的想法，没有月儿师姐那么大……”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我被您收为弟子，是天大的福气。我……我只想着，要努力学好您教的本事，还有端木统领教的医术，还有机关城各位老师教的学问。将来，能帮上师父的忙，为墨家多做些事，我就很满足了。”
她看了一眼高月，声音更低了点，带着真诚的钦佩。
“月儿师姐想让天下都变好，我……我觉得太好了，但我可能做不到那么大的事……”
李胜温和地打断她。
“无妨，你继续说，你为自己想过吗？比如，学好本事之后，最想做的是什么？”
小虞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很快又化为不确定的迟疑。
“我……我有时候会想，我的部族，石兰的大家，还在蜀郡的山里。那里的日子，比彭城艰苦很多。如果能……如果有一天，墨家好的东西，比如更好的农具，防治瘴气病虫害的法子，还有认字算数的机会……也能让我的族人们用上、学到，让他们日子过得好一些，那就更好了。”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自私”或“渺小”，连忙补充道。
“当然！我会先做好墨家安排的事情！这个……只是我心里偶尔想想……”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也垂得更低了，仿佛在等待评判，担心自己的“小志向”会让人失望。
然而，李胜听完，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那是一种带着赞许的笑容。
端木蓉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柔和的理解。
“小虞，”
李胜的声音格外和缓。
“你的志向，一点也不好高骛远，恰恰相反，它很踏实，很真切，而且，非常重要。”
小虞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李胜。
“墨家之道，讲究‘兼爱’，但‘兼爱’并非虚悬空中。它需要落到实处，落到一城一池，一村一部，落到像你的石兰部族这样具体的、活生生的人群中去。”
李胜耐心地解释道。
“你想用所学帮助自己的族人，这份心意本身，就是‘兼爱’的一种体现——爱自己的亲人族人，并希望将好的东西带给他们。这不仅是人之常情，更是践行墨道的起点。”
他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笃定地看着小虞。
“你能将部族放在心上，说明你重情重义，不忘根本。你想将墨家有益的东西带去蜀郡，说明你认可墨家之道，并愿意做那个沟通的桥梁。这哪里是小事？这恰恰是墨家需要的人才，既懂得墨家理念，又了解地方实情，能脚踏实地为一方百姓谋福祉的人。”
小虞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原本的腼腆和不安，逐渐被一种被理解的亮光所取代。
“所以，你的志向，很好。”
李胜肯定道。
“而且，与月儿关注天下推行的大志向，恰好可以互补。月儿需要学习如何将宏大的理念，分解成一步步可执行的具体策略；而你，则需要学习如何将在一地一族的成功经验，提炼总结，或许未来也能推广到更多类似的地方。”
他做出了安排。
“小虞，你也一样。从明日起，和月儿一起，跟在我身边学习。你们所学侧重点会有所不同，但基础都要打牢。尤其是你，小虞，你出身部族，更要向其他统领多学习……”
李胜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夜色，投向了遥远的西南方向。
“墨家在蜀郡乃至整个巴蜀之地的经营，方兴未艾。那里山高林密，部族众多，情况复杂，但潜力巨大。等你学识、经验更丰富些，或许，那里正是你施展抱负，将你的志向变为现实的最好舞台。让你去主持或参与蜀郡的一部分工作，将墨家的东西与当地实际情况结合，帮助包括石兰部族在内的众多山民，改善生计，普及教化，你觉得如何？”
小虞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敢想象那么远的事情！主持一方工作？
将她学到的东西带回蜀郡，真正帮助到族人和那里的百姓？这远远超越了她此前最大的奢望！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心脏砰砰直跳，脸颊滚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不停地点头，眼中甚至泛起了一层激动的水光。
“谢……谢谢巨子师父！我……我一定拼命学！”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的坚定。
高月也由衷地为师妹感到高兴，伸手过去，轻轻握了握小虞有些温热的手。
端木蓉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