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谁也没有再多说话。
方才那一瞬,那一诺,已胜过千言万语。
彼此的手握在一起,温度透过掌心传递,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灯笼晕黄的光圈只照亮脚下小小的一片路,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路程不远,很快便到了医坊后门。
端木蓉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送到这里吧。”
“看你进去。”
李胜温声道。
端木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言。
她轻轻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留恋般地划过,然后转身,推开了那扇小门。
门内是熟悉的、弥漫着药草气息的黑暗。
她跨过门槛,又回过头。
月光下,他长身玉立,提着灯笼,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
“明日……”
她轻声开口。
“明日我会早些过来。”
李胜接道,知道她或许是想问徒弟们开始跟随学习的具体事宜。
端木蓉点了点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容。
“嗯。”
她不再多说,轻轻合上了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将两人的视线隔断。
李胜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听着门内极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他抬头望了望天际的明月,心中一片澄明宁静,却又充盈着前所未有的、温暖的力量。
他提起灯笼,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稳。
巷子依旧幽深,夜色依旧浓重。
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了。
第232章 任重道远
李胜提着灯笼,独自走在回小院的巷中。
脚步不疾不徐,唇边那抹笑意却久久未散。
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而柔软的喜悦充盈着。
方才堂屋内相拥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指尖,端木蓉最后那轻轻一瞥中的情意,更是反复在心头萦绕。
能有一位志同道合的道侣,这是何等的幸事!
他竟有些睡不着了。
并非思绪纷乱,恰恰相反,是因为心绪太过明澈安宁,反而了无睡意。
抬头望去,深蓝的天幕上星子疏朗,一弯下弦月清辉淡淡,远处彭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静地绵延。
既然无心睡眠,不如便去走走。
看看这因墨家之力而渐渐改变的彭城,在夜晚又是何种模样。
他并未回小院,而是提着灯笼,转身走向与医坊相反的方向,穿过几条熟悉的小巷,来到了彭城较为宽阔的主街之一。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虽已夜深,长街之上却并非一片漆黑沉寂。
街道两旁,不少临街的铺面尚未完全打烊,门板虽已上了一大半,却还留着一道缝隙,透出温暖的灯光。
更有一些食肆、茶摊,依旧挑着幌子,在门前挂起一串串防风的风灯,照亮一小片天地。
热气腾腾的蒸笼在夜色中冒出白烟,散发着面食的香气。
这也是墨家的功劳,机关磨坊在彭城铺开以后,由各种面粉制作的美食便应运而生。
简陋的茶摊上,三两个晚归的力夫或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就着一点劣茶,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一日劳作后的松弛。
更远处,隐约可见几条以经营夜市闻名的街巷方向,灯火更为密集。
人声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但那一片朦胧的光晕和隐约的喧腾感,明白无误地显示着那里的夜生活尚未结束。
这与李胜记忆中,或者说与这时代绝大多数城池入夜后便死寂一片、实行严格宵禁的景象,截然不同。
彭城,因墨家总院坐落于此,早已不是昔日的边地小城。
天下间最好的新式农具、效率更高的纺织机、经过改良的各类工具、甚至一些利用机关术原理制作的精巧器物,大多从这里流出,或至少要通过这里的墨家工坊认证、采购。
四面八方的商贾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汇聚于此。
他们带来各地的特产,运走墨家的货物,彭城的市面因此而空前繁荣。
商业活动一旦活跃,时间便不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固定节奏。
商队可能深夜抵达需要卸货,远来的客人可能需要寻个地方吃饭歇脚,完成了一单生意的商人或许想小酌一杯庆贺,更不用说那些依附于庞大物流与人流生存的脚夫、伙计、小贩……
严格的宵禁,显然已不适应这种蓬勃发展的商业需求。
于是,在墨家与彭城封君的几次商议后,宵禁的管制便自然而然、近乎无声无息地松弛、乃至在大部分商业区域解除了。
封君乐得如此。
商业繁荣带来的是实打实的税收增长,城池兴旺彰显的是他治下的政绩。
将维护夜间治安这等繁琐又需投入人力物力的事情,交给口碑极佳、组织严密、本身就在城中拥有大量人手的墨家来负责,他只需付出一些象征性的钱财,便能高枕无忧,何乐而不为?
因此,彭城的夜晚,在井然有序中,逐渐焕发出一种充满活力的生机。
李胜信步走在街上。
灯笼的光晕只照亮身前几步,但他目力极佳,能将四周景象看得清楚。
路上的行人比白天稀少许多,但也断断续续,并不罕见。
有匆匆赶路的,有闲逛赏夜的,也有在街角小声谈生意的。
巡街的,则是身穿墨家普通弟子服饰的一队队人影。
他们三五人一组,步伐整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和暗巷角落。
腰间并未佩戴利刃,而是统一持着一种特制的,带有墨家标志的短棍,既能示警,必要时也可防身制敌。
秩序井然,气氛松弛中带着一种无形的保障。
李胜正看着,迎面便走来一队巡夜的墨家弟子。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气质冷峻,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中,那一头飘逸的黑色长发也颇为醒目,正是统领之一的高渐离。
他显然也立刻看到了提着灯笼、独自漫步的李胜,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加快步伐,带着身后四名弟子迎了上来。
“巨子?”
高渐离在李胜身前数步停下,抱拳行礼,语气带着敬意与疑惑。
“您怎么在此?”
他身后的四名年轻弟子也连忙跟着行礼,看向李胜的目光充满崇敬与好奇。
他们大多是在墨家生活多年的弟子,虽然平时见过李胜几次,但是因为李胜继位之后频繁外出,所以他们见过李胜的次数并不多。
像今天这样,如此近距离接触,又是夜间偶遇,还是第一次。
李胜抬手虚扶,温和笑道。
“高兄,诸位兄弟,不必多礼。夜里有些睡不着,出来随意走走,看看彭城的夜景。倒是你们,辛苦了。”
他的目光扫过高渐离和他身后的弟子。
这些年轻人脸上虽有夜巡的疲色,但眼神明亮,精神头尚足。
高渐离站直身体,摇了摇头。
“分内之事,谈何辛苦。倒是巨子您,日夜操劳,更应早些安歇才是。”
他语气认真,带着对李胜的真切关心。
李胜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巡夜可还顺利?近日夜间,城中可还安宁?”
高渐离正色答道。
“回巨子,总体尚算平稳。自宵禁松弛以来,因醉酒滋事、小偷小摸引发的纠纷偶有发生,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我等依照徐弱统领与城卫共同拟定的条则处置,大多能当场解决或拘送衙门。恶性案件,近期未曾发生。”
他汇报简练清晰。
李胜点点头,目光落在高渐离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的伤,可都大好了?”
他问得随意,却让高渐离冷峻的神色柔和了一瞬。
“劳巨子挂念,早已痊愈了。”
高渐离说着,坦然的面对李胜,动作流畅自然。
“多亏了端木统领医术通神,调理得宜。当然,”
他看向李胜,眼神诚挚。
“若无巨子当初慨赠的灵丹,属下也绝不可能恢复得如此迅速彻底。这份恩情,渐离始终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