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摆了摆手。
“丹药是死物,能用在该用之处,便是它的价值。你能康复如初,为墨家继续效力,便是最好的结果。答谢之类的话,不必再提。”
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显然不打算接受任何形式上的感谢。
高渐离了解李胜的性格,知道他说不必,便是真的不图回报。
他不再多说此事,只是将这份感激更深地埋在心里。
“你现在既已是我墨家统领,肩负一方职责,便更需保重自身。”
李胜看着他,语气转为更实际的关切。
“武学一道,万不可因事务繁忙而有所懈怠。唯有自身实力足够强横,方能应对更复杂的局面,为墨家事业贡献更多力量,同时……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减少受伤的可能。”
这话语重心长,饱含着李胜对高渐离的期许。
虽然说高渐离未来不可能是墨家的第一高手了,但是也要靠他来充实墨家的门面。
否则整个墨家只有他一人,这也说不过去。
高渐离认真点头。
“巨子教诲的是。属下……确有此意。不瞒巨子,近些时日修习墨家武学,偶有滞涩不明之处,原本打算待此次巡夜任务轮换结束后,回机关城向徐夫子或徐弱统领请教。”
他略作停顿,似乎有些犹豫,但看着李胜平和鼓励的目光,还是继续说道。
“其实……属下也有些疑惑,一直未曾理清。巨子您武功盖世,见识广博,不知……不知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他说得有些迟疑。
毕竟李胜身为巨子,日理万机,自己仅为统领之一,贸然提出请教武学,似乎有些逾越。
李胜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更仔细地打量了高渐离一番。
气息沉静,下盘稳固,但内力修为在他感知中,确实算不得出类拔萃。
以他现在的实力,比之盗跖的灵动迅捷、大铁锤的刚猛雄浑,高渐离的武功路数更偏于冷冽精准,但层次……大约只在墨家中上游徘徊。
说不定他现在还比不过墨家善战的老牌统领。
以他的眼力,确实能看出高渐离在墨家武学的修习上,存在一些可以优化的关窍。
不过,为何高渐离不向同在彭城、武功显然也极高的燕丹请教呢?
燕丹毕竟是前任巨子,曾救过高渐离和雪女,邀请他们加入墨家,按理说关系更为亲近才是。
李胜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却未显分毫,只是打趣般笑道。
“指点自然可以。不过,高兄,总不会是打算在这大街上,让我现在就开始讲解吧?”
高渐离一愣,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连忙道。
“自然不是!渐离岂敢如此唐突。时间、地点,全凭巨子方便。渐离随时恭候。”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李胜笑了笑。
“好,此事我记下了。待过两日,我看看日程,再与你约时间细谈。”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
“说起来,燕丹殿下如今也在城中闲居,他武功学识皆属顶尖,你若有疑惑,为何不曾向他请教?”
这话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高渐离的神色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你们先去前面巡逻吧!”
“是,统领!”
剩下的墨家弟子与李胜道别之后,重新开始了巡逻。
等其他弟子走远后,他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飘柔的发丝。
街道旁食肆的灯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燕丹殿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
“对属下与阿雪有救命之恩,此恩此情,渐离永世不忘。”
“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坦诚地看向李胜。
“正因为这份恩情,以及殿下曾经的身份,有些事,属下觉得,还是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他组织着语言,尽量说得客观。
“巨子您或许知道,当年殿下与您……在墨家,曾有一番关乎墨家未来道路的争论。最终,殿下败于您手,支持您接任巨子。”
李胜点了点头,此事他当然知道,高渐离说的还委婉多了。
“那时,属下与阿雪并未正式加入墨家。如今想来,倒是庆幸。”
高渐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若那时我等已是墨家弟子,身处那般局面,一边是救命的恩人,一边是……后来同样对我有救命之恩的巨子您。立场该当如何,心境又该如何自处?实在难以抉择。”
他轻轻吸了口气。
“如今,殿下虽已不再过问墨家具体事务,在城中深居简出,但过往种种,毕竟存在。属下感念殿下恩情,但既已决心在墨家扎根,为巨子您效力,便不想因与殿下过往的亲近,引来任何不必要的误会或牵扯。”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属下与阿雪所求不多,只想在墨家这片屋檐下,凭自己的本事做事,过安稳平静的生活。武学疑惑,向机关城诸位老师请教,已是足够。若因请教武学而与殿下走得过近,无论于殿下,于巨子,于墨家,还是于属下自己,恐都非益事。”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
其中既有对李胜这位现任巨子的尊重与维护,也有对自己和雪女未来在墨家处境的谨慎考虑,更有对燕丹的一种复杂而保持距离的尊重。
李胜听明白了。
高渐离是个外表冷峻、内心细腻且重情义的人。
他感激燕丹,但也清醒地认识到燕丹如今在墨家微妙的位置。
他选择用这种保持适当距离的方式,来同时维护对燕丹恩情的铭记,和对墨家当前格局的尊重,更是对自己和雪女未来安稳的守护。
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也是一种清醒。
他有这样的心思,难怪在原来的剧情中能够成为墨家的顶梁柱。
“我明白了。”
李胜没有多评价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你有你的考虑,这很好。不过不要顾虑太多,墨家之内,论及武功,徐夫子、徐弱统领,还有燕丹殿下,皆可请教。若他们一时无法解答,你随时可来找我。”
他没有对高渐离的选择表示赞同或否定,只是给予了身为巨子应有的支持承诺。
这就足够了。
以现在他的实力和一众弟子中的威信,他不惧任何人。
高渐离眼中掠过一丝感激,抱拳道。
“谢巨子体谅!”
李胜拍了拍他的肩膀。
“继续巡逻吧,注意安全。我也再走走,便回去了。”
“是!巨子也请早些歇息。”
高渐离再次行礼,然后对追上了已经走远的巡逻队伍,一行人重新排成队列,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长街另一头巡去。
李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融入夜色,手中的灯笼轻轻晃动。
高渐离的话,让他对墨家内部一些细微的人情关系,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这并非坏事。
一个组织大了,自然会有各种心思和考量,重要的是大局的稳定与向心力。
高渐离的选择,恰恰说明了如今墨家核心的向心力所在。
李胜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且放下,继续自己的夜游。
穿过这条主街,拐入另一条更为宽阔的街道。
这里的夜市气息更浓。
街道两侧,各种摊位鳞次栉比,虽然已近子时,但依旧有不少顾客流连。
卖宵夜小食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卖南北杂货的,将一些新奇玩意摆在外面,吸引晚归客人的目光。
灯火将半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人影憧憧,喧哗声虽不刺耳,却充满了一种鲜活的烟火气。
李胜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看着。
他看到有墨家巡逻弟子在夜市边缘维持秩序,处理一起因价格争执引起的小纠纷,很快便调解妥当。
他看到行脚的商贩就着路灯的光亮,清点着一天丰厚的收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这就是彭城的夜。
因墨家带来的改变而生出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夜。
它或许还不够完美,还有各种各样的琐碎问题。
但这里的人们,脸上少了些其他地方常见的麻木与惶恐,多了些踏实与盼头。
这就是他们奋斗的意义所在。
李胜心中那股因与端木蓉定情而产生的温暖喜悦,此刻仿佛融入了更广阔的背景之中,变得更加沉静而坚实。
他在夜市边缘站了许久,直到子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夜市的人流才开始明显稀疏,不少摊位也开始收摊。
他这才提起灯笼,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街道渐渐安静,灯火渐次熄灭。
巡夜的队伍依旧在不远处规律地走过。
回到小院所在的巷口时,万籁俱寂,只有天上的星月,和手中灯笼的一点微光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