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眼中最后映出的,是李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李胜未再看他,身形微侧,避开左侧袭来的两柄短剑,右手随意拂出。
袖袍卷动间,内力如潮汐奔涌。
那两名杀手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胸前传来清晰的骨裂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丈外的断墙残垣上,再无声息。
六人,转眼皆殁。
从李胜迈步,到六人毙命,不过三次呼吸。
废墟重归死寂,只有更远处街道传来的兵甲跑动声越发清晰,火把的光亮已在巷口摇曳。
李胜却恍若未闻。
他低头,看向脚下某处。
那里看似与周围无异,尽是碎砖乱石,但他的感知告诉他,下方有空洞,有通道,有……一道正在缓缓上行的气息。
那道气息深沉、冰冷、凝练,带着久经杀场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老迈却依旧锋锐的孤峭。
“轰隆——”
李胜脚前方三丈处,地面突然向内塌陷,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向下阶梯入口。
碎石簌簌落下,烟尘再次扬起。
一道身影,自那黑暗中,一步一步,踏了上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缓慢,步伐却极稳,踏在碎石上,发出清晰而均匀的“沙沙”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陈旧却干净的黑色布靴。
然后是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布衣,款式简单,像个寻常的落魄旅人,而非杀手。
再往上,是一张脸。
一张属于中老年男人的脸。
面容瘦削,颧骨微凸,法令纹如刀刻般深重。
头发灰白掺杂,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落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微陷,眼珠是浑浊的褐黄色,目光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但深处,却似藏着两柄久未出鞘、却依旧能割伤人的古剑。
他手中并无兵器。
只是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他完全走上地面,站定,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废墟、横陈的尸体,最后落在李胜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疑,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无。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
李胜看着他,开口。
“你就是玄翦?”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
“名号而已。”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胜点头。
“很好。省得我再找。”
玄翦的目光停留在李胜腰间那柄无锋的墨眉上,又移向他空着的双手。
“墨家巨子,李胜。”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你认识我?”
李胜微微挑眉。
“罗网的天字卷上,有你。画像,战绩,评估。”
玄翦缓缓道。
“只是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用这种方式。”
他抬眼,看了看天空中尚未散尽的尘雾,又看了看脚下那个巨大的凹陷。
“从天而降……,一身功力,果然名不虚传。”
李胜淡淡道。
“只是内力运用的一点法门。倒是你,能在我刚才那一击下安然无恙,甚至未曾被惊动,这份定力与修为,不愧天字之名。”
玄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老了,睡得沉。若非地面塌了,还能多睡会儿。”
说话间,他缓缓抬起双手,伸向背后。
那里,交叉背负着两柄剑。
剑鞘一黑一白,样式古朴,无任何纹饰。
他拔剑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像是久未活动筋骨的老者。
黑剑出鞘,剑身黝黑无光,似能吸收周围光线。
白剑出鞘,剑身雪亮刺目,映着渐亮的天光,流转寒芒。
双剑在手,玄翦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股老迈、迟缓、甚至有些暮气的感觉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磐石般沉凝、如古井般幽深、却又隐隐透着尸山血海腥气的锋锐!
他双手分持黑白双剑,自然下垂,剑尖斜指地面。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
只是站在那里,便似与手中双剑融为一体,无懈可击。
“请。”
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饶有兴味。
“黑白玄翦……有意思。”
他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拢。
空气中,隐隐有气流旋动。
点点微光,自虚无中浮现,如夏夜萤火,汇聚于他掌心之上。
光芒凝聚、拉伸、成形。
顷刻间,一柄长约三尺、通体半透明、宛如水晶琉璃凝成的“气剑”,静静悬浮在他掌上寸许之处。
剑身晶莹,内里有氤氲光华流转,无锋无锷,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锐利之意。
玄翦那始终平静无波的浑浊眼瞳,此刻终于微微收缩。
凝气成剑,化虚为实!
这已非寻常内力外放可比,需要对自身真气控制达到入微之境,更需深厚到可怕的内力底蕴作为支撑。
江湖上,能做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
而能如此轻描淡写、信手拈来的……
玄翦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分。
他没有再等。
脚步一踏!
地面碎裂的石块被踩成齑粉,灰衣身影如一道模糊的灰色闪电,骤然欺近!
双剑齐出!
黑剑自上而下,斜劈李胜左肩,剑势沉重如山崩,带起低沉风雷之音!
白剑自下而上,反撩李胜右肋,剑光刁钻如毒蛇吐信,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一黑一白,一重一快,一正一奇。
双剑合击,封死了李胜左右闪避空间,更暗含后续十余种变化,无论李胜格挡哪一剑,另一剑都会随之变招,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这是玄翦浸淫数十年的杀剑,不知多少成名高手,饮恨在这黑白交错的第一式下。
李胜未退。
他甚至未动。
只是右手手腕微转,掌心那柄晶莹气剑随之轻轻一划。
划出一道弧。
一道圆满、柔和、看似缓慢的弧。
“叮!”
“叮!”
几乎不分先后的两声轻鸣。
黑剑的沉重劈斩,白剑的刁钻上撩,同时撞在了那道弧光之上。
预想中的金铁交击巨响并未出现。
只有两声轻响,如雨滴落玉盘。
玄翦只觉双剑斩入了一团无形却柔韧至极的绵絮之中,所有力道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