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通过进修弟子的日常言行、课业表现、人际交往,尤其是他们在接触核心典籍、参与特定任务时的反应,陆陆续续,发现了不下二十个有问题的人。”
“二十个?!”
石失声低呼,随即立刻压低声音。
“这么多?都是……哪方势力?”
“六国权贵、地方豪强、江湖帮派……都有。”
李胜道。
“最多,也最执着的,是罗网。”
石倒吸一口凉气。
“罗网对渗透墨家,渴望已久。只是墨家组织严密,上下多以理想与信念联结,外人难以轻易打入。听说总部选拔优秀弟子进修,他们以为找到了机会。”
李胜嘴角微扯,似有一丝冷意。
“魑、魅、魍、魉,各级密探,乔装改扮,伪造身份,甚至不惜让一些底层杀手‘叛出’罗网,演苦肉计,再设法‘加入’地方墨家据点,争取被推荐……花样百出。”
“那……结果呢?”
石紧张地问。
“结果?”
李胜看了他一眼。
“无一人通过总部的最终核察。最高级别的‘魑’字密探,折了四个在彭城。有的在考核心志的‘问心局’中露出马脚;有的在接触特定机关图谱时表现出的‘兴趣’过了界;有的在与其他弟子深夜‘谈心’时,话里话外打探不该问的消息……还有一个,试图夜间潜入机关城内的‘墨核密室’,触发了机关,被当场困住。”
石听得手心冒汗。
他知道总部戒备森严,却没想到严密至此,更没想到巨子对此事的掌控如此细致入微。
“那……这些人,如何处理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按墨家家规处置。”
李胜语气依旧平淡。
他没有说下去。
但石明白那未尽之言的含义。
墨家并非一味仁善,对于危害组织根本、践踏兼爱之道者,亦有雷霆手段。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石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波澜起伏。
既有对总部手段的敬畏,也有对渗透无孔不入的后怕,更有一丝庆幸。
庆幸新郑据点送去的两人,是真正的好苗子。
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有一名弟子快步走到石的身旁,像是有什么要给石私自汇报。
石连忙制止。
“无妨,有什么消息直接说吧,巨子也在此,没有事情是不能听的。”
“外面有客,颍川郡郡守内史腾大人,听说巨子来了。说是……要见一见故人且有要事相商。”
石一怔,看向李胜。
李胜微微颔首。
石会意,对弟子道。
“请内史腾大人稍候,我即刻上来。”
弟子应声离去。
“去见见这位内史。”
李胜起身。
“听听他说什么。”
“是。”
石躬身一礼,跟在李胜身后,他心中疑惑。
内史腾此时前来,所为何事?与罗网遭受袭击有关?
前堂内,内史腾负手而立,正打量着墙上悬挂的一副新绘的《兼爱耕作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这位颍川郡郡守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蓄着短须,身着常服,未着官袍,只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螭纹佩,透着几分儒雅,但眉眼间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干练之气,却是遮掩不住的。
看到李胜在石的陪同下步入前堂,内史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随即浮现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两步,拱手道。
“李巨子,久违了。”
语气熟稔,仿佛真是故友重逢。
李胜亦拱手还礼,神色平静。
“内史大人,别来无恙。政务繁忙,怎得空莅临这简陋工坊?”
“简陋?”
内史腾哈哈一笑,环视四周摆放整齐的各类农具、墙上贴着的各类图谱与规章,以及虽在忙碌却井然有序、精气神饱满的墨家弟子。
“若是墨家新郑分部也算简陋,那我那郡守府,怕只能称作草棚了。巨子过谦。”
他目光回到李胜身上,笑意微敛,多了几分郑重。
“实不相瞒,腾今日前来,一为拜会故人,二来……确有一事相求,且此事,非巨子不能决断。”
石见状,立刻挥手示意堂内其他弟子与伙计暂时退下,自己也退至门边守候,将空间留给二人。
李胜伸手示意。
“大人请坐,慢慢说。”
两人在堂中两张简朴的木椅分宾主落座。有弟子悄然奉上两盏清茶,随即退下。
内史腾没有碰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直视李胜,开门见山。
“巨子,新郑自巨子入秦后,推行新政,安抚旧民,整饬吏治,修缮水利,推广农桑。此间种种,墨家助力良多。尤其是新式农具的打造与传授使用之法,使得去岁秋收,颍川郡各县平均增产近一成半,活民无数。此恩此情,腾铭感于心,新郑百姓亦感念墨家之义。”
李胜微微点头,并不居功。
“墨家本分而已。百姓得利,天下得安,便是墨者所求。”
“巨子高义。”
内史腾赞了一句,话锋却是一转。
“然,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固步自封。新郑虽渐安稳,但腾观天下之势,秦统六国,已近尾声。楚地烽火虽炽,然以我大秦兵锋之盛,王翦老将军用兵之稳,平定不过时间问题。届时,天下一统,宇内廓清,百废待兴,尤在‘建’字。”
他目光灼灼。
“城池需要加固,官道需要拓宽,水利需要大兴,关隘需要重修……此乃千秋之功,亦需万世之基。然以往筑城修路,多以黄土夯筑,或以巨石垒砌,耗力耗时,且遇水易溃,逢震易崩。腾尝闻,墨家总部彭城,近年来营建工事,用了一种名为‘水泥’之神物?”
李胜抬眼,看着内史腾。
内史腾毫不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据闻此物以特定矿石煅烧研磨,与水、沙、石混合后,不久便可坚如磐石,浑然一体,不惧水火,堪比甚至优于最上等的糯米灰浆,而造价却低廉许多。彭城新建的城墙、工坊、乃至民居,多用此物,坚不可摧,进度极快。可有此事?”
“有。”
李胜坦然承认。
“水泥乃墨家工匠偶然所得,经数年改进,方有今日之效。”
内史腾闻言,眼中热切之意更浓,他身体又前倾几分。
“巨子,腾不敢奢求墨家秘术。但此物于国于民,实在有大利!若能用于新郑城防加固、官道修缮、乃至推广至颍川郡全境,用于水利堤坝……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腾愿以郡府之名,向墨家求购此‘水泥’制造之术!无论巨子开价几何,只要郡府财力能及,腾绝不还价!若财力一时不逮,亦可分期支付,或以其他矿山、物料抵偿!只求此术!”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李胜神色不变,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制茶盏边缘。
“此事,石之前已向大人禀明过吧?水泥制造之术,乃墨家总部所出,各分部无权擅授。非是推诿,实是此术牵连甚广,涉及原料配方、煅烧火候、研磨细度、混合比例等诸多关节,并非一纸配方所能概括。更需专用窑炉、研磨器械配合。即便给了方子,若无相应器具与熟练工匠,也难以成事。”
内史腾立刻道。
“腾明白!所以,腾所求,并非仅仅一纸配方。乃是请墨家总部,授权新郑分部,在此地设立水泥工坊!所需一切专用器械、熟练工匠,皆可由总部派遣或指导培训,费用一律由郡府承担!产出之水泥,优先供应郡府工程,其余亦可由墨家自行发卖。郡府只求能用上此物,绝无垄断之意,更不会干涉墨家经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推心置腹。
“巨子,明人不说暗话。腾为秦臣,自当为秦谋。然腾亦知,墨家兼爱天下,非为一国一姓。此物若能推广,受益者终是天下百姓。新郑若能率先用上,做出榜样,他日大王东巡,见此新城新貌,知此物之利,或可推动其行于天下。届时,墨家之功,岂不更大?墨家之名,岂不更彰?”
“且……”
内史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伐楚之战,已近尾声。待南疆平定,四海归一,必是大兴土木之时。关中、中原、乃至新收之地,多少工程等待?若新郑能早早掌握此术,培养出大批熟练工匠,届时……无论是奉王命支援各地,还是承接工程,皆占尽先机。于郡府,于墨家,皆是双赢。”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胜垂目看着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似乎陷入了沉思。
内史腾也不催促,静静等待,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显露出内心的紧张。
他确实看到了水泥的巨大价值,不仅仅在于政绩,更在于未来天下统一后的庞大建设需求中,谁能掌握核心技术,谁就能占据难以想象的优势和资源。
这对他个人的仕途,对颍川郡的发展,甚至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产生影响,都大有裨益。
片刻,李胜抬起头,看向内史腾。
“内史大人,思虑甚远。”
内史腾心中一紧。
“水泥之术,墨家本无意秘藏自享。兼爱天下,利济万民,此物正合其道。我本有意,待天下稍定,战火平息,便将此术以适当方式,传授于有志于此的各方势力,共同推行,造福黎庶。”
内史腾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巨子此言当真?!”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