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同一时刻，新郑城东，一条僻静小巷深处。
这里是新郑墨家分部所在的地方，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发展，新郑墨家力量大大增加，于是分部屋舍又扩大了一些。
李胜踏入前堂时，几名墨家弟子正在协助伙计清点一批新打制的犁头，见到李胜，几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立刻停下手中活计，面露激动之色，欲要行礼。
他们都是新郑墨家的老墨者了，自然是见过李胜的。
对于这位巨子，他们十分的敬佩。
毕竟他真正的让他们墨家的日子过的比以前好上许多。
李胜微微摆手示意不必声张，径直穿过忙碌的坊区，向后院走去。
不过据点负责人石还是得到前堂弟子悄声通传，快步从内院迎出。
“巨子！”
石在相对僻静的小院入口处站定，抱拳行礼，语气带着意外与恭谨。
“您怎会突然至此？未曾提前接到彭城方面的来信……”
“出来找罗网麻烦，现在事情办完了，顺路来看看。”
李胜虚扶一下。
他走入小院，在一张石凳上坐下。
“石，不必多礼。近来如何？”
石跟进来，立于一侧，闻言答道。
“回巨子，一切大体平稳。内史腾大人推行的几项新政，尤其是水利修缮与推广新式农具，我墨家出力颇多，郡府钱粮拨付也算及时，民间口碑非常可以！百姓对我墨家弟子很是信任。”
“巨子之前传信的在乡亭之间广建墨社一事，也有了很大的进展。”
说到这个，石很是兴奋。
以往墨家出于自身的定位大多只在城中发展，与之交流的多是工匠商贾。
在李胜提出要在乡野之中广建墨社之后，墨家的力量便延申至了最底层。
而且底层的百姓对于墨家的帮助很是感激，有了广泛的基础后，墨家的消息和商业渠道更加的广泛。
许多打造出来的新式农具推行到乡野之中，即为百姓带来了实惠，又给墨家收回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让新郑墨者如何不感念李胜？
在向李胜汇报完成果后，旋即，他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地问道。
“巨子，您突然现身新郑，又与罗网有关……莫非刚才城西那巨大的震动声响……”
“我去了一趟他们的据点。”
李胜语气平淡。
“拆了房子，留了个话。”
石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知道自家巨子武功深不可测，行事果决，但单枪匹马直捣罗网在新郑的据点……这胆魄与实力，依旧让他心神震撼。
“巨子神威！”
石由衷道，随即又有些担忧。
“只是如此一来，罗网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无妨。”
李胜摆手。
“我正愁他们不来。”
立威一事，他们越来挑衅越能做出效果。
见李胜如此气定神闲，石心下稍安，连忙岔开话题，不愿再以烦忧之事扰了巨子。
他脸上露出笑容，带着几分期待问道。
“巨子，您此次前来，可是要巡视新郑各据点？去年选拔前往彭城总部进修的弟子，其中有两个是从我们新郑出去的，一个叫阿升，一个叫小芸。不知……不知他们在总部，表现如何？可还适应？”
提到彭城进修的弟子，李胜脸上也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
“阿升？是那个父亲是木匠，自己却对机关术一窍不通，但辨识草药、救治伤患很有天分的小伙子？”
“正是他！”
石连忙点头，眼中带着光。
“那孩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从小就喜欢跟着城里老医师打转。加入墨家后，处理外伤很有一手，就是性子有点倔。”
“他在总部，进了‘医疗部’，主修医术与草药学。”
李胜道。
“教习对他评价不错，说他肯钻研，有仁心，就是理论基础弱了些。不过这一年下来，进步很大，尤其是外伤急救与几种常见疫病的防治，学得很扎实。前些日子‘医疗部’小考，他得了甲等。”
“甲等！”
石喜形于色，搓着手。
“好，好！这孩子，总算没给我新郑墨家丢脸！”
“至于小芸，”
李胜继续道。
“就是那个沉默寡言，但观察力极强，过目不忘的女孩？”
“对对对，就是她。”
石笑道。
“那丫头不太爱说话，但眼睛毒，记性更是好得吓人。以前在街上帮我们辨认过几个形迹可疑的探子，一抓一个准。”
“她在总部，进了‘谍攻部’。”
李胜点头。
“专修情报分析与痕迹追踪。教习说她天赋异禀，尤其在人物画像、路线还原方面，展现出极高的潜力。就是性格太静，不太合群。总部有意让她再留一年，深入培养，或许日后能独当一面。”
其实说到过目不忘，李胜才算是真正的过目不忘。
对于这些分部分据点推荐到总部的弟子，李胜记得一清二楚。
“再留一年？”
石先是一愣，随即更加欣喜。
“这是总部的看重啊！太好了！这丫头……真给咱们长脸！”
他激动得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满脸红光。
对于这些地方据点的负责人而言，自己手下出去的弟子能在总部表现出色，得到重点培养，无疑是莫大的荣耀，也证明了他培养人才的眼光和能力。
李胜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端起旁边桌上弟子奉上的清水，饮了一口，缓缓道。
“石，你们新郑送去的这两个，都是好苗子。阿升在‘医疗部’不仅学医术，更深刻体会了‘兼爱’的含义。小芸在‘谍攻部’，也明白了‘非攻’不止是不主动侵略，更包括警惕与防范一切不义之举，保护弱小。他们信中提到，在总部，每日听讲习剖析墨子经典，与来自各地的同门交流践行心得，感触很深。”
石停下脚步，认真听着，脸上激动渐褪，化为感慨。
“是啊，巨子。”
他叹道。
“不瞒您说，当初总部下达选拔令，要求各据点推荐优秀年轻弟子前往彭城进修，不少老兄弟还有些疑虑。觉得把好苗子送走，本地力量会不会削弱？路途遥远，安危如何？总部教的东西，会不会和咱们地方上实际面临的情况脱节？”
“但现在看，”
石语气笃定起来。
“值！太值了！不仅仅是阿升和小芸，其他据点送去进修的弟子，陆续也有消息传回。但凡在总部待满一年的，回来之后，精气神都不一样！对墨家理念的理解更深了，做事更有章法，那股子‘为利天下死不旋踵’的劲头，也更纯粹、更坚定了。”
其实李胜推行这‘总部进修’之制，考虑的自然不仅仅只有培养各地分部的弟子。
这不仅是在培养人才，更是在……在凝聚人心！
各地的墨者，去了总部，亲眼见到机关城的宏伟，亲身感受总部上下齐心践行兼爱非攻的氛围，尤其是能时常聆听自己的教诲、感受自己身上“兼爱天下”特质的气息……那种归属感和向心力，是在地方上埋头苦干多少年都难以完全获得的。
李胜放下水杯，目光平静。
这制度，他很早就在想了。
墨家弟子散布天下，各守一方，尽管因为六指黑侠的原因暂时合并成一家，但是时日久了，难免因地域之隔、境遇之别，对‘墨者’身份的认同，对‘兼爱非攻’要义的理解，产生偏差。
有的可能专注于技艺，忘了根本；有的可能迫于生存，行事渐偏；更有甚者……
以墨者之名，图一己私利，损害墨者形象！
这些墨者在地方久了，心思自然也就野了。
说句难听的，他们心思各异，实在难称之为同志，也就是名义墨者罢了。
这时石神色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道。
“巨子明察。各地据点情况复杂。新郑地处要冲，四方势力交织，我们遴选弟子、发展同道，无不慎之又慎。但即便这样，也不敢说毫无疏漏，如果推荐进总部学习的墨者出现了问题，还请巨子好好教育。”
李胜点头。
“人心如水，流动变化。纵有严规，亦难禁绝。总部进修，其一便是为了增强认同，涤荡初心。让真正的墨者，信念更坚；让摇摆之人，看清前路；至于那些本就别有所图者……”
他眼中闪过一道微光。
“彭城，亦是一面照妖镜。”
石屏住呼吸。
他知道巨子话中所指。
墨家树大招风，诸子百家、列国势力，谁不想在墨家内部安插眼线、收买人手？
尤其是李胜接任巨子以来，墨家声势更隆，行动更为积极，触及的利益方也更多。
渗透与反渗透，从来都是暗处的较量。
“总部这一年多，”
李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