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
同一时刻，郴县，墨家商行后院。
庭院安静，与山中的厮杀恍如两个世界。
李胜站在一株老桑树下，静静的看着这些天的汇报。
这时脚步声匆匆，墨古从外面快步走入，神色凝重，低声道。
“巨子，城外有所异动，零星从山中逃出的樵夫货郎传言，说深处爆发大战，秦军黑衣黑甲，攻势极猛，山民部落损失惨重。”
李胜缓缓点头，眸中一片沉静。
“知道了。”
几乎就在墨古话音落下的同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与足尖点地声，轻得仿佛落叶。
下一瞬，一道灼热的红色身影如烈焰流星，毫无征兆地掠过高墙，稳稳落在李胜面前一丈之处。
正是焰灵儿。
她此刻的模样与平日大相径庭。一头乌黑的长发不再飘逸，而是凌乱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
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极限奔驰，未曾有片刻停歇。
原本明艳照人的脸庞此刻布满疲惫甚至有一丝仓皇，但那双天生带着火焰般魅惑与侵略性的眸子，却死死锁定李胜，里面燃烧着近乎绝望的恳求。
“李胜！墨家巨子！”
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清脆与磁性，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干涩嘶哑。
“求你！立刻出手！救救黎木部！救救雾谷！”
她这也是没办法了，虽说她是流沙一员，但此时地处苍梧，流沙的触角完全延申不过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胜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狼狈的衣衫和急切的面容上扫过，并无太大波澜。
“焰灵儿姑娘，何事如此仓促？黎木部怎么了？”
“秦人！秦人派了大军，还有黑齿部的那些杂碎！”
焰灵儿语气焦急，几乎要抓住李胜的衣袖，又强自忍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雅。
经历过风风雨雨的她不想部族再出事了。
“他们正在猛攻雾谷！寨门……寨门可能已经破了！焰虎叔叔让我拼死出来找你！求求你，想办法让秦军退兵！现在！马上！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胜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并无惊讶之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语气平稳如旧。
“我为何要出手？又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出手干涉秦军将领的军事行动？”
焰灵儿急切道。
“你可以的！我知道你的身份不一般！你是天下显学墨家的首领，是墨家巨子！我还知道，你在秦国朝堂地位尊崇，深受秦王嬴政信任，秦国如今推行全国、在苍梧郡也开始实施的那些让人安定的新政，就是你提出的！”
她喘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
“你看，郴县被秦军打下，因为你的新政，城里的楚人遗民反抗并不激烈，甚至有人开始接受！这说明你的话，你的影响力，在秦军、在任嚣那里肯定有用！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重新考虑的！”
李胜看着她，眼神深邃，并无被说动的迹象。
“你说得不错。但我已经帮过黎木部一次了。我亲自面见任嚣将军，为你们陈述利害，争取了整整十日的缓冲之期，也指明了那条‘接受招抚、可为向导’的求生之路。机会，我给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
“是你们黎木部自己，在十日期限内未作出任何归降的表示，也未派人与秦军或与我进行后续沟通，此时此刻，我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有何立场再去干涉他的战场决断？”
“可是……那十天……”
焰灵儿语塞，喉咙发干。
她无法反驳，焰虎叔叔和族老们的犹豫、分歧、侥幸，确实白白浪费了那宝贵的十天。
但那毕竟是她的族人，她的家！
“就算……就算之前是我们错了！是我们糊涂！可现在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雾谷里是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是老人、女人、孩子！”
她眼中骤然蒙上一层水汽，不是作伪，而是真正的恐惧与悲痛。
“李胜，你们墨家不是讲‘兼爱’，讲‘非攻’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屠戮吗？求你，看在……看在我们曾收留黑姑娘，看在我们曾以客礼款待你，拿出最好的食物美酒招待你们的份上，再帮一次！就这一次！你一定有办法的，我知道！”
李胜轻轻叹了口气。
“款待之情，黑在寨中救治伤患，我入谷后也以医术帮助过你们族人，更曾耗费心力为你们观星象，示警未来。这份宾主之谊，我们已经两清。灵儿姑娘，我李胜，并不亏欠黎木部什么。”
这话语冷静，像一盆冰水，将焰灵儿心中最后的侥幸浇灭了大半。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雾谷化为血海？
不！绝不！
焰灵儿抬头，再次直视李胜。
一个念头，伴随着她骨子里那份属于焰灵姬的倔强，猛然升起。
‘既然动之以情无用……那便……试试别的方法。’
焰灵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慌乱，悲痛和急切。
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种外露的惊惶哀戚渐渐收敛，化作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幽婉。
她向前轻盈地挪了半步，拉近了与李胜的距离，进入了某种更私人，更易于施加影响的空间。
她微微仰起脸，这个角度让晨光在她优美的颈项和脸颊轮廓上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天生带着魔力的眼眸，此刻氤氲起朦胧的雾气，仿佛江南烟雨笼罩的深潭，水光潋滟中潜藏着无尽的哀愁、祈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心魄的媚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
她的红唇微微张合，并未立刻说话，只是呵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她独特体温与淡淡馨香的气息。
那气息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轻拂过两人之间的空气。
然后，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沙哑柔媚，仿佛羽毛搔刮在心尖最敏感处，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
“李胜……巨子……”
她换了个更显亲昵与仰慕的称呼，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令人心颤的酥软。
“……灵儿知道，您心怀天下，神通广大。墨家兼爱，泽被苍生。黎木部上下，皆是质朴山民，与世无争，何罪至此？何辜遭此兵燹屠戮？”
她的眼眸仿佛会说话，传递着无助、仰慕、以及一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眼前之人的脆弱感。
“只要……只要您肯伸出援手，挽我部族于倾覆之际，救数百老幼于刀兵之中……”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与诱惑。
“……灵儿在此立誓，我，以及黎木全族，往后……什么都愿意答应您。赴汤蹈火，倾尽所有……在所不辞。”
话语间，她的眼神愈发迷离，如同醉卧花间，唇瓣微启，欲语还休。
周身仿佛散发出一股无形的，灼热而甜腻的气息，这并非幻觉，而是她将火魅术催动到极致营造出一种极致暧昧、诱惑、激发人保护欲与占有欲的氤氲氛围。
她当然知道不能直接使用火魅术去影响李胜这种强大的高手，但是用来激发男人对女性本能的保护欲望是没有问题的。
她自信，此术已臻化境，无形无迹，天下男子，罕有能完全无视者。
李胜再强，终究是个年轻气盛的男子……
他绝对有能力影响局势！只是不愿，或者代价不够！
然而，李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清澈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潭。
焰灵儿那足以让英雄气短、让智者心旌摇曳的魅惑之力，在触及他身周三尺之地时，便如同冰雪遇到炽阳，无声无息，消弭于无形。
未能在他眼中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甚至未能让他呼吸的节奏有半分改变。
那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焰灵儿此刻刻意营造的绝美而哀婉的姿态，却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平静。
“收起你的火魅术吧。”
李胜的声音平淡地响起，不高，却像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碎了焰灵儿精心编织的所有魅惑与暧昧的幻境。
“这招，对我无用。”
焰灵儿娇躯猛地一颤！
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她施展火魅术的手法早已炉火纯青，自信毫无烟火气，不着痕迹。
即便强如卫庄，若不刻意凝神防备，心神也会受到扰动。
可李胜……他不仅完全免疫，更是如此轻描淡写、直截了当地一语道破！
他……他究竟到了何种境界？他的精神意志，难道已如亘古磐石，不可动摇？
巨大的挫败感，混合着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最后的手段，自认可能有效的筹码，在对方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甚至有些……可笑。
焰灵儿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方才刻意营造的所有风情与媚态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真实的疲惫、狼狈和无力。
她踉跄着，微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呵。”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苦涩的自嘲低笑，低下头，不再看李胜的眼睛，声音恢复了清冷，却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漠然。
“我明白了……是灵儿不自量力，冒犯巨子了。”
她缓缓挺直脊背，尽管那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既然巨子不愿，也不敢奢求。我……这就回去。”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苍梧山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的是一种决绝的冷光。
既然外人靠不住，那就靠他们黎木部族自己求活！
她会告诉焰虎，寨子守不住，就不要守了。百越的群山，连绵无尽，沟壑纵横，毒瘴密布，这里才是他们的主场。
放弃雾谷，化整为零，所有族人遁入深山，以狩为战，袭扰秦军粮道，截杀落单士卒，利用每一处山洞、每一片密林与他们周旋。
秦军人多甲坚又如何？进了这茫茫苍梧山，便是龙困浅滩！
她似乎找回了某种信心，这是在流沙那些年，耳濡目染之下积累的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