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心中满意的点点头。
果然,天降神兵是最具威慑力的手段,上次在新郑击破罗网据点时他就体验过了。
不过这次他的目的不是杀伤,所以以精细入微的掌控力将冲击全部泄入了地底。
最后,李胜平淡的目光落到赵佗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残余的耳鸣,传入每个人耳中。
“意思很简单,都停下。”
赵佗眉头紧锁,按住剑柄的手并未松开,沉声道。
“李大人?你怎会在此?此地乃两军交战之所,凶险万分,大人乃国之重臣,岂可亲身涉险?且我军奉令剿灭顽抗之敌,军令如山,岂能因大人一言而罢?”
他话语客气,但意思明确。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军令不能改。
李胜神色不变。
“黎木部并非顽抗到底,此前沟通不畅,有所误会。如今,他们愿意接受任嚣将军提出的条件,臣服大秦。”
此言一出,黎木部残存战士中一阵骚动,不少人看向焰虎。
焰虎浑身是血,闻言,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但看着身边所剩无几,人人带伤的族人,再看向李胜平静的眼神,又想到焰灵儿拼死带回的承诺……
他喉咙滚动,最终,那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了一下,嘶声道。
“黎木部……愿降!只求……放过我的族人!”
这话说出口,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力气。
为了部族的存续,他低下了从未向山外势力低过的头颅。
乌蟒一听急了,跳出来喊道。
“赵将军!不可听信!他们是见打不过了才假意投降!焰虎此人最是奸猾!此时放过他们,日后必成祸患!应一鼓作气,彻底铲除!”
赵佗没有立刻理会乌蟒,他看着李胜,又看看明显是强撑着的焰虎和那些眼中仍有不屈的黎木战士,缓缓摇头。
“李大人,非是本将不通情理。只是,战事至此,我军儿郎亦有死伤。若因对方一句愿降便轻易罢手,如何对得起战死将士的英魂?军心士气,又当如何?况且,空口无凭,何以取信?”
他的话合情合理,也代表了此刻大多数秦军士卒的想法。
仗打到这个份上,死了这么多兄弟,你说停就停?岂不是在说笑?就算你是墨家巨子也不行!
焰灵儿闻言大急,正要开口,李胜却抬手制止了她。
李胜点了点头,似乎对赵佗的反应早有预料。
“将军所言,李某理解。将士死伤,确需有所交代,信任二字,亦非空口可凭。”
他首先看向赵佗,目光坦诚。
“关于战死将士,皆因今日战端而起。此事既由李某出面调停,自当有所承担。所有阵亡者之抚恤,皆由我墨家一力承担,按秦军抚恤标准双倍发放于其家眷,无家眷者则厚葬立碑,以慰亡魂。此事,我可立字为凭,或将军可派人随我商行管事即刻办理。”
此言一出,不仅赵佗愣住,连秦军士卒中都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墨家承担所有抚恤,而且是双倍?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钱财固然不能完全抹平伤亡,但实实在在的抚恤,无疑是对军心最直接、最实际的安抚。
赵佗眼神微动,显然没想到李胜会以此方式回应。
这确实给了他一个对部下交代的实在理由。
但他仍有疑虑。
“李大人高义,末将代将士们谢过。然,伤者众多,痛苦煎熬,又当如何?仅凭言语,恐难平复。”
李胜没有直接回答关于伤者的问题,而是转向喘息未定的焰虎,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焰虎族长,立刻寻一口足够大的锅釜,盛满清水,置于此处。”
焰虎虽不明所以,但此刻对李胜已近奉若神明,毫不迟疑,嘶声对身后吩咐。
“快!把祭祀用的那口大铜鼎清理干净,抬过来!打满最清的泉水!”
黎木部幸存者中立刻有人行动起来,他们忍着伤痛,快速从寨子深处抬来一口足有半人高、需要四人合抬的青铜大鼎。
这鼎厚重古朴,显然是部族重要祭祀用具。
几人又迅速从附近泉眼打来清澈的泉水,哗哗倒入鼎中,很快便装了七八分满。
巨大的铜鼎矗立在战场中央,清亮的泉水微微晃动,倒映着血腥的天空和周围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李胜这才解下一直悬在腰间的一个不起眼的深褐色葫芦。
葫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光滑,并无特异之处。
他拔开葫芦塞。
没有异香扑鼻,也没有光华外泄。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葫芦口倾斜,对准了铜鼎内清亮的泉水。
“哗啦啦……”
一阵密集而轻微的滚动声响起。
只见数十粒,不,是上百粒大小均匀、呈淡青色、看似质朴无华的药丸,如同倒豆子一般,从葫芦口中持续滚落,坠入鼎内清泉之中。
这些药丸数量之多,远超众人想象。
那小小一个葫芦,竟似内藏乾坤,倒出了足以装满一个大碗的药丸,全部沉入水底。
“此乃我炼制的丹药,足够救治大家的伤势了。”
李胜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右手抬起,五指微张,隔空对着铜鼎虚按。
没有华丽的光效,只有一股浑厚凝练,仿佛实质般的无形气劲注入鼎中。
鼎内清水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缓缓旋转起来。
那些沉底的淡青色药丸,在旋转的水流和气劲催发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消散,将自身的药力均匀地释放到每一滴水中。
清澈的泉水逐渐改变了颜色,化作一种温润通透仿佛初春嫩芽般的青碧色,水面氤氲起极其淡薄的,带着清新草药气息的雾气。
整个铜鼎仿佛变成了一汪散发着生命气息的碧泉。
“伤者上前。”
李胜收回手,声音清晰地传开。
“按伤势轻重,重伤濒危者优先,次重者随后,轻伤者最后。在场众人,皆依此序。每人限饮一碗,饮下后,静卧休憩,药力自会运转。”
他的安排井井有条,语气平静却蕴含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有了之前李胜从天而降的震撼和承诺承担抚恤的铺垫,此刻无人再怀疑。
求生的本能和对这神奇药水的期盼,压过了一切。
“快!先抬我们重伤的兄弟!”
赵佗这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
秦军军纪严明,即便伤者众多,也迅速开始区分轻重,并主动协助黎木部将一些重伤员优先抬到鼎边。
焰虎也强撑着指挥族人配合。
黎木部那名大腿重伤的年轻战士再次被最先抬到。
这次,族人直接用木碗从鼎中舀起大半碗青碧色的药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药水入腹,年轻战士浑身一颤,脸上瞬间涌起一股血色,伤口处麻痒感更甚,流血彻底止住,他甚至忍不住轻轻活动了一下伤腿,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筋骨断裂的无力感明显减轻了!
“好……好多了!真的有劲了!”
他惊喜地低呼。
紧接着,一名秦军士卒被抬来,他胸腹间有一道可怕的刀伤,肠子隐约可见,气息微弱。
同袍颤抖着给他灌下药水。
片刻之后,他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变得清晰有力,伤口虽然依旧可怕,但流血停止,边缘隐隐有收拢迹象,人竟然清醒了过来,发出微弱的呻吟!
一个接一个的重伤员被抬来,饮下那青碧药水。
效果立竿见影,所有重伤者的性命都被稳稳吊住,伤势停止恶化,并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开始呈现好转趋势。
痛苦大幅减轻,元气得到补充,许多人从昏迷中苏醒,或从濒死边缘被拉了回来。
轻伤员饮下后,更是感觉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疲惫顿消,伤口的疼痛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些酥麻的愈合感。
铜鼎中的青碧药水随着取用慢慢减少,但神奇的是,其颜色和药效似乎并未明显减弱。
越来越多的伤员得到救治,被安置到相对平坦安全的地方休息。
战场上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希望的沉重呼吸所取代。
秦军士卒看着身边重伤的战友捡回性命,看着轻伤的同伴迅速恢复行动力,原本因死伤和突然停战而产生的些许不满与疑惑,被这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和那惊人的药效所带来的震撼逐渐冲淡。
看向李胜和那口铜鼎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感激。
黎木部众人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许多人在救治后,不顾伤势向着李胜的方向跪拜,口中喃喃着“神!”。
乌蟒看着自己手下也得到救治,保住性命,脸色复杂,但眼底对李胜的畏惧更深,再不敢胡乱喊叫。
赵佗全程紧握剑柄,沉默地观察着。
从李胜承诺抚恤,到拿出海量丹药化水救治,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预料,却又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抚恤安亡者之心,救治活伤者之命,更展现出了深不可测的能力。
此人绝非仅仅是一个墨家巨子那么简单,他从未听说过这种不可思议的手段,难道真的有神?
他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继续纠缠下去,且不说军心是否还愿意向这位刚刚施予大恩的李大人动手,光是得罪此人可能带来的后果,就让他不得不慎重。
更何况,今日之战,己方伤亡已然不轻,虽未竟全功,但黎木部明确表示臣服,最重要的战略目标,震慑山中部落某种程度上已经达到。
继续强攻,除了增加己方伤亡和与李胜彻底对立,已无必要。
他看了一眼开始西斜的日头,又环视了一圈经历血战和救治后疲惫不堪,士气复杂的部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此时,李胜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他。
“赵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