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的声音平静如初。
“伤者已得初步救治，亡者抚恤墨家一力承担。黎木部臣服之意已明。今日之事，可否暂且告一段落？继续滞留此地，于双方皆无益。将军不如暂且率军退出苍梧山，回归郴县大营。黎木部归附具体事宜、雾谷后续处置，不妨交由任嚣将军与李某，以及焰虎族长从容商议，如何？”
李胜给出了一个台阶，也是一个符合现状的提议。
退兵，将问题带回更高层面去解决。
赵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松开紧握剑柄的手，对着李胜郑重抱拳。
“李大人思虑周全，仁心厚德，更解我将士伤亡之苦，末将……深感谢意。既如此，便依大人之言。今日之战，到此为止。”
他转过身，面对麾下将士，声音恢复了将领的沉毅与威严。
“传令！收殓同袍遗体，携带重伤员，轻伤者相互扶持，即刻拔营，退出雾谷，返回山外大营！”
“诺！”
军令如山，秦军士卒虽然有些愕然，但还是迅速执行，开始相互搀扶着后撤，并小心地将伤兵聚拢。
赵佗没有再理会黑齿部，甚至没有多看乌蟒一眼。
秦军队伍沉默而有序地退向谷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茫然失措的黑齿部众。
黎木部的人直到秦军真的开始远去，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混杂着痛哭与虚脱的喘息。
许多人瘫倒在地，望着那釜碧水和李胜，如同仰望神明。
焰灵儿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族人扶住。
她看向李胜的背影，眼神无比复杂。
然而，就在这悲喜交加、气氛稍缓之际，一声暴喝陡然炸响！
“乌蟒！！！”
只见焰虎双目赤红，拖着伤体，竟以惊人的速度猛扑向正惶惶然企图随秦军后撤的黑齿部人群，目标直指其首领乌蟒！
乌蟒大惊失色，慌忙后退，但他身边亲卫也在方才的混战中折损不少，此刻竟被焰虎单刀直入，一把攥住了胸前皮甲！
“你……焰虎！你想干什么！”
乌蟒色厉内荏地挣扎。
“我黑齿部早就是大秦子民了！你们既然投降，难道你还想要肆意妄为吗？！”
焰虎闻言，动作顿了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忌惮。
秦军的威势，方才他已深切体会，但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族人的鲜血，岂是这一句话能浇灭的？
他抡起钵盂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乌蟒脸上！
“砰！”
乌蟒鼻血长流，头晕目眩。
“大秦子民？”
焰虎揪着他，嘶声怒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我黎木部与你们黑齿部同处苍梧山百年！是有仇怨！可何至于让你甘当秦人走狗，非要引外兵灭我全族！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乌蟒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闪烁，兀自嘴硬。
“呸！你们黎木部平日跋扈，独占雾谷肥美猎场水源，欺压周边部族！大秦天兵至此，给你们十日机会归降，是你们冥顽不灵！我黑齿部顺应天命，追求更好的活法，有何不对！”
“不对？”
焰虎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打，一个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焰虎叔叔，且慢。”
焰灵儿走上前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锐利。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乌蟒。
“他嘴里没几句实话。不如……让他自己‘说’出来。”
乌蟒对上焰灵儿那双眸子，心中骤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你……你想做什么？！”
焰灵儿不答，只是微微凝神。
那双美丽的眼睛深处，仿佛有幽焰无声燃起，旋转，形成两个小小的、摄人心魄的漩涡，直直盯入乌蟒眼底！
火魅术！虽经苦战消耗，但对付心神已乱的乌蟒，依然有效！
乌蟒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神智瞬间恍惚，仿佛陷入一片温暖而迷离的幻境，所有防备都在消融。
“乌蟒，”
焰灵儿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奇异的韵律，直透心神。
“告诉我真话。你们黑齿部，为什么这么想灭掉黎木部，占领雾谷？除了那些借口，到底还为了什么？”
乌蟒眼神迷离，脸上肌肉抽动，显露出挣扎的痕迹，但在火魅术持续的影响下，那挣扎迅速瓦解。
他张开口，用一种梦呓般、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喃喃道。
“为了……那棵树……黎木部的神树……”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死寂。
黎木部族人则是纷纷变色，愤怒而惊惧地看向乌蟒。
乌蟒浑然不觉，继续吐露着心底最深处的贪婪。
“山里的老人都知道……黎木部有祖灵保佑，就是靠那棵神树……那棵树……那是宝物……天大的宝物……”
“要是我们黑齿部占了雾谷，得了神树……我们也能变强……变成苍梧山最大的部族……”
“焰虎是个傻子，守着神树却不扩张地盘，活该被秦人攻打！”
“这次……秦人来了，正好……借他们的刀……杀了焰虎，抢了神树……雾谷就是我们的……苍梧山也是我们的……”
声音渐低，乌蟒脑袋一垂，昏睡过去。
焰灵儿也收敛术法，身形微晃，额角见汗。
真相已大白于众人之前。
焰虎和黎木部众人则是又惊又怒，惊的是神树的秘密竟然被乌蟒当众说了出来，怒的是黑齿部果然包藏如此祸心！
场上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李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神树的秘密，经此一事，无论如何是瞒不住了，别看现在赵佗率领秦军退走了，但是他想要得到今日的消息是易如反掌。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打破了沉寂。
“看来，这雾谷，你们黎木部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焰虎闻言，猛地看向李胜，眼中充满了痛苦与迷茫。
离开雾谷？离开世代居住、有神树庇佑的家园？
“李……李巨子，您的意思是？”
“怀璧其罪。”
李胜言简意赅。
“今日之后，无论黑齿部，还是秦军，都会知晓神树非凡。黎木部若继续留在此地，神树最终将会沦为他人之手。”
焰虎脸色惨白。
他明白李胜说的是事实。
经此一战，黎木部元气大伤，再无力独占雾谷和神树。
秦军知道了神树的秘密，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可……可我们能去哪里？”
焰虎声音沙哑。
“苍梧山虽大，但好地方都有部族占了，我们……我们几百残兵，老弱妇孺……”
“出山！”
“出山？李巨子，”
焰虎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未消的余悸，环视四周。
“此处非细谈之地，秦军虽退，耳目或存。您……有何高见，不妨移步详谈？”
李胜微微颔首。
“正该如此。”
焰虎强打精神，立刻指挥还能行动的族人。
“快！驱赶黑齿部残众离开谷口，严密看守寨门！灵儿，带几位族老，随我与李巨子去祖祠！”
片刻后，战场初步清理，无关者被隔开。
李胜、焰虎、焰灵儿以及几位核心族老，来到了黎木部最隐秘的所在。
位于那株参天梧桐巨树旁的一栋石屋，这里也是部族祭祀祖灵与神树的圣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清香，与外面的血腥气截然不同。
屋内火把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不安的脸。
焰虎看向李胜，深深一揖。
“李巨子于我有灭族危难时伸出援手，大恩不言谢。如今……部族前路断绝，雾谷已不可留。恳请巨子指点，我黎木部数百口，该何去何从？”
李胜的目光扫过古老祭坛，平静开口。
“雾谷已成众矢之的，神树之秘既露，天下觊觎者不会仅止于黑齿部。秦军今日退去，他日必来。若要保全族人性命，避开来日祸端，唯有迁移一途。”
“迁移？天下虽大，何处能容我黎木部安身？”
一位族老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