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看向焰虎,声音清晰而直接。
“跟墨家走。”
“墨家?”
焰虎一愣。
“不错。迁出苍梧山,墨家可提供庇护与安置之地。”
李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能确保你们族人的安全,也能设法护住神树,不至落入他人之手。”
焰虎瞳孔微缩,猛地抬头看向李胜。
这位年轻巨子救族之恩不假,但此刻话语中的意味……
他并非愚钝之人,直感让他捕捉到了什么。
他声音干涩。
“李巨子……也对我族神树……有意?”
屋内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李胜并未否认,反而坦然迎上焰虎的目光。
“焰虎族长,今日若无我出手,黎木部与神树,此刻已归何人?秦军?黑齿部?抑或同毁于战火?”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郑重。
“我确对神树好奇,墨家也对这等天地奇物有研究之心。但此番出手,救人为先。而神树,既是你们灾劫之源,也或许……是你们换取一线生机的凭依。”
他看向焰灵儿。
“灵儿姑娘当初求我时,我便直言过条件。庇护黎木部,解决今日之危,甚至安排日后生路,墨家可一力承担。而作为交换,黎木部需允许墨家研究神树之秘。这,也是我为你部族算出的,因神树而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焰灵儿抬起头,对上焰虎询问的目光,轻轻点头,证实了李胜的说法。
“焰虎叔叔,确是如此。当时情势危急,我……别无选择。李巨子承诺,会尽力保全我们。”
焰虎沉默下去,粗重的呼吸在屋内回荡。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祭坛,又掠过李胜平静的脸。
是啊,以李胜展现出的、近乎神明般的手段,若他真对神树有强取之心,黎木部如何能挡?
可他非但没有强抢,还耗费珍贵丹药,救死扶伤,斡旋退兵,如今更提出了一条看似可行的迁移庇护之路。
他不懂“怀璧其罪”的文雅词句,但山民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告诉他。
弱小的部族抱着猎物走在山中行走,迟早会被别的部族抢走的,黎木部如今,就是那个弱小的部族。
良久,焰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
“神树……李巨子若看得上,便……赠与巨子,赠与墨家了。”
此言一出,几位族老惊愕抬头,欲言又止,但看着焰虎决绝的脸色,想起今日惨状,又都颓然低头。
焰虎继续道,眼神带着苦涩的明了。
“巨子本可强取,却救了全族。我焰虎和黎木部,不是不知感恩的蠢人。树再神,也是死物。人才是根本。只要能给族人寻条活路,这树……便算我族答谢巨子救命之恩的谢礼吧。”
李胜摇了摇头,神色郑重了几分。
“焰虎族长误会了。李某与墨家,并非巧取豪夺之辈。我说了,是合作研究,神树仍与黎木部渊源相连,并非就此归墨家独有。日后若有所得,于黎木部或许亦有益处。此事,待安定后再议不迟。”
他话锋一转,回归现实。
“当务之急,是安顿伤员,稳定人心。过几日,我需亲赴郴县大营,与任嚣将军洽谈黎木部投降事宜。神树之事,绝不可再提。”
焰虎重重抱拳。
“全凭巨子安排!”
第259章 苍梧事终(求月票!)
苍梧山外,郴县,秦军大营。
赵佗卸去甲胄,单衣走入中军大帐,对着案后正在查看舆图的苍梧郡尉任嚣抱拳行礼。
“末将赵佗,复命。”
任嚣抬起头,他放下手中炭笔,示意赵佗坐下。
“听闻雾谷之事,颇有波折?黎木部……降了?”
“是。”
赵佗坐在下首,将雾谷之战的过程简略叙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黎木部最后的顽强抵抗,以及李胜突然出现后,震慑全场、救治伤者,最终制止交战的经过。
关于神树的隐秘,赵佗还是没有选择告诉任嚣。
“墨家李胜……”
任嚣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竟亲自到了雾谷?还拿出了那般起死回生的奇药?”
他的反应并没有如同赵佗期待的那样放在李胜制止了他们交战上面。
对任嚣来说,李胜出面保下了个黎木部族固然让他们杀鸡儆猴的目的没有完全实现,但是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黎木部族终究是要降的,只要他投降了,那么苍梧山内的其他部族就好办了。
他更关心的是李胜拿出的药物,往小了说,如果这种药物能够掌握在手中,能少死无数将士,赚的钱财无算;
往大了说,如果这种药物能够进献给大王,虽然神药是李胜的,但是他也能捞得个献宝之功,更能得到大王的宠信。
对于任嚣的疑问,赵佗没有迟疑。
“千真万确。”
他肯定道。
“李胜拿出一葫芦的丹药化入清水之中,重伤者饮之可暂保性命,轻伤者恢复极快。若非如此,我军也不至于伤亡如此之轻。”
说到这里,赵佗不由得捏了把冷汗。
当初在交战之时他没有表现心虚的模样,现在战后回顾发现,黎木部族是真的勇猛。
部族中的战士各个骁勇善战,能够做到以一敌多,简直能够媲美整个大秦军中最为精锐的锐士了。
他内心对黎木部族的那颗神树更加火热。
蛮夷野人,也配坐拥此等神物?
此等至宝,本就该归大秦所有!
听到赵佗描述,任嚣不由得感叹。
“墨家巨子,竟然还精通方士手段,真是闻所未闻,深藏不露啊!”
他沉吟片刻。
“他提出让黎木部族投降,并派人劝降山中部族?”
“正是。李胜言,黎木部既愿归秦法,深山非久居之地,出山编户,分田定居,方是长久之道。他也承诺会与将军商议安置细则,墨家从旁协助。”
任嚣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深思。
“李胜插手,此事便不单纯是军事征剿或招抚了。墨家近年来在全国各郡县活动频繁,其志非小。黎木部归附,雾谷……他可有提及如何处置?”
赵佗心中微紧,面色不变。
“李胜只说雾谷乃黎木部祖地,他们既迁走,此地或可由我军暂时看管,具体如何,待与将军商议后再定。末将观其意,似乎并未对雾谷本身有太大兴趣,重点在于安置黎木部,平息事端。”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黎木部族神树的处置轻描淡写地带过。
任嚣看了赵佗一眼,见赵佗垂目以待,神色恭谨。
半晌,任嚣才道。
“罢了。李胜既出面担保,黎木部又愿举族出降,此乃好事。兵不血刃拿下苍梧山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于郡内安定、后续征发役力皆有裨益。具体安置之地,可与郡府吏员商议,择荒田或旧楚移民区划拨。至于李胜和墨家……本将会亲自修书一封,禀报上将军。”
他口中的上将军,正是主持攻打楚国以及南征百越战事的主帅,老将王翦。
“将军明鉴。”
赵佗应道。
“你此行辛苦,虽有折损,但终归达成了目的。先去安抚士卒,厚葬阵亡者,优抚伤者。黎木部之事,暂由你跟进,等他们出山,再行安排。”
“末将领命!”
赵佗行礼退出。
走出大帐,山风带着寒意吹来,赵佗轻轻吐了口气,背心却有些微湿。
隐瞒神树之事,是一步险棋。
如果黎木部族的神树真有他猜想的种种神异,那……价值不可估量。
他很清楚,若将神树之事报与任嚣,以任嚣的谨慎和对秦国的忠诚,必然会将重心转移到夺取和控制神树上,到时候哪怕神树得手,也跟他没有很大关系了。
从军数年,赵佗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军功固然重要,但是实力更让人安心。
毕竟只要实力增长,区区军功唾手可得。
此时不如暂且按下,静观其变。
李胜要安置黎木部,要处理雾谷,迟早还会与他们打交道。
神树……或许还有机会。
赵佗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数日后,郴县城外。
黎木部大队人马,在秦军小队的护送下,走出了苍梧山。
男女老幼,搀扶着伤者,驱赶着寥寥无几的家畜,背负着简陋的家当,神情惶恐又茫然地踏入了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山外平原。
焰虎走在最前,望着远处隐约的郴县土墙和更广阔的天地,心情复杂无比。
祖地、神树……皆已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