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这也是他有信心带着月儿和小虞来到军营的原因。
王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惊异。
让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女参与处理与官府的对接事务?
而且听其回答,条理清晰,信息准确,显然并非虚言。
这李胜培养弟子的方式,果然与众不同。
而这高月,也绝不仅仅是他的弟子那么简单了。
“原来如此。”
王翦点点头,顺着话道。
“嬴樛……确是秦国公族之人。他能得墨家如此支持,倒是难得。老夫观彭城今日之貌,几乎难以想象旧楚时的模样。墨家之力,县令之助,相得益彰啊。”
他话中隐隐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彭城发展太快,变化太大,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在墨家协助下完成的。
那位大王亲派的县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不止是来发展彭城那么简单的。
而且按照王翦理解的旨意,既然大王对李胜对墨家有防备之心,那么这位县令怕是来监视墨家的。
但是看现在这个模样,要么是他改变立场投入墨家,要么就是被架空了?
李胜仿佛没听出王翦的弦外之音,坦然道。
“上将军过誉。以往彭城属楚,楚法楚吏,墨家虽有心,却处处掣肘,难有作为。自归秦,法度一新。嬴樛县令深谙大王励精图治、富民强兵之心,上任伊始,便对墨家所提垦荒、修渠、筑路、兴工等诸项新政举措大为支持,鼎力协助。正因有县令支持,秦法为基,彭城上下方能同心协力,有今日些许改观。此非墨家一家之功,实乃秦法昭彰,官吏用命之果。”
他这番话,将彭城的发展完全归功于秦法的优越和新任县令的得力配合,把自己和墨家放在了辅助的位置上,说得滴水不漏。
当然,他知道这只是敷衍之词,彭城只能是他墨家的彭城,谁也别想插手进来。
墨家在他手上,是要有根据地的。
机关城虽然险要,但也正是因为险要,不能作为未来墨家的核心。
墨家想要发展,彭城是个重要的位置,绝对不能丢。
王翦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深谙大王之心?鼎力支持?
这话倒是挑不出毛病。
嬴樛是大王来的,但是他应该深谙的是监视之心才对。
大王既然派他邀请这位巨子入咸阳,那肯定是对墨家有了想法的。
他作为一个地方主官,如此支持大王怀疑的人,以至于让这个学派的影响力似乎隐隐凌驾于官府之上,这正常吗?
除非他脑子坏掉了。
其实并非是嬴樛的脑子出了问题,只不过他被李胜忽悠罢了。
他当初到达彭城之后,确实铁面无私,甚至直接罔顾了之前都尉与墨家的默契,要将彭城大权全部收归县府。
但是经过李胜出面一番游说,他立马变了态度,变成了墨家的忠实支持者。
当然,李胜也不是单纯的用阴阳术控制了他,只是给他画了一个更大的蓝图罢了。
他向嬴樛提起内史腾,这位县令便心生好奇。
嬴樛知道内史腾,他因推行新政、恢复生产卓有成效,其地长官内史腾,被大王直接提拔入咸阳,担任了内史一职,掌管京畿军政,可谓一步登天。
而内史腾的政绩,据说与墨家在新郑的鼎力协助密不可分。
他正是看到了内史腾的例子,想借墨家之力,在彭城做出耀眼政绩,为自己铺就一条青云路?
所以他才如此“配合”墨家,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默许墨家影响力的扩张,以换取快速发展和政策效果。
至于大王给他的最初任务?
他当然没有忘记,彭城不是在他的掌控之中吗?
墨家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墨家是纯纯忠臣,想必大王是受了奸臣的蛊惑。
作为公族一员,好不容易能够重新接触权力中心,他自然死死抓住。
而他有自己的想法,完成大王交代的任务,那只是最基础的。
而如果他能够做出实实在在的,能被大王看到的政绩,远比死板做事收益更大。
毕竟内史腾珠玉在前嘛!
尤其是在这新旧交替、大王锐意进取的时期。
想到这里,王翦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有减小,反而更加大了。
无论李胜如何说,彭城“墨家色彩”过浓,是个事实。
这也是大王此番一定要请李胜亲自去咸阳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嬴樛拿不到有用的信息,那就再请这位墨家巨子入咸阳吧。
“李巨子所言甚是。”
王翦最终笑道。
“秦法严明,吏治刷新,方是根本。墨家因势利导,顺势而为,亦是智慧。嬴樛县令……看来是个懂得做事的人。待老夫回咸阳,或许该在大王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那便先替嬴樛县令谢过将军了。”
李胜微笑举杯。
王翦也举杯相应。
帐内的气氛,至此似乎彻底缓和下来,至少表面如此。
又闲谈了几句沿途见闻、各地风物后,李胜便起身告辞。
“上将军军务繁忙,李某不便久扰。既已定下三日之期,李某这便回城安排交接事宜。”
“好。”
王翦也不挽留,对蒙恬道。
“蒙恬,代老夫送送李巨子。”
“诺!”
李胜带着高月、小虞,向王翦行礼告辞,在蒙恬的陪同下,走出了中军大帐。
走出辕门,再次经过那片森严的军阵时,秦军并未再有什么特别的举动。马车已然等候在外。
登上马车前,李胜对蒙恬道。
“蒙将军,请留步。三日后,再会。”
“巨子慢走。三日后,末将准时相迎。”
马车启动,向着彭城城门驶去。
蒙恬目送马车远去,直到它消失在城门洞内,这才转身回营,径直前往中军大帐复命。
帐中,王翦依旧坐在案后,手中摩挲着那卷帛书,眼神幽深。
“上将军,李胜已送走。”
蒙恬道。
“嗯。”
王翦应了一声,半晌,才缓缓道。
“你怎么看?”
蒙恬知道问的是对李胜此人的看法,沉思片刻,道。
“深不可测,从容不迫。答应去咸阳,看似顺从,但……末将总觉得,他太从容了。仿佛去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寻常赴宴。”
“还有他那两个弟子,尤其是那个叫高月的少女,绝非常人。”
王翦点了点头。
“是啊,太从容了。要么是真心无愧,坦然赴约;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他放下帛书,揉了揉眉心。
“三日时间,他必然要做些安排。彭城这里,墨家势力根深蒂固,那位嬴樛县令……你稍后派人,以协助城防、了解民生为由,进城去看看,接触一下官府的人。不必刻意,只需观察。”
“诺!”
蒙恬领命。
“至于李胜……”
王翦望向帐外彭城的方向。
“只要他三日后肯按时启程,随大军回咸阳,其他的……便不是老夫该多虑的了。自有咸阳宫里的那位圣心独断。”
他的任务,是“邀请”李胜去咸阳。
只要人去了,他的差事就算完成大半。
至于这背后大王与墨家巨子之间真正的棋局,他王翦,并不想涉入太深。
“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三日。加强警戒,但不得与彭城军民发生冲突。三日后辰时,准备开拔。”
“诺!”
蒙恬退出安排。
王翦独自坐在帐中,再次拿起那柄擦拭过的青铜剑,指尖拂过冰凉的剑锋。
“李胜……嬴樛……彭城……”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眼中思绪万千。
第264章 真“自投罗网”
马车驶入彭城,穿过略显冷清的街道,最终停在了墨家总部大门前。
车门打开,李胜当先下车,高月和小虞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