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高月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道。
“是,师父。”
众人见李胜条分缕析,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中的慌乱不安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李胜的信服所取代。
巨子并非仓促决定,而是早有思量。
议事暂时告一段落,众人各自领命前去准备。
李胜让高月留下,端木蓉也留了下来,似乎有话要说。
厅内只剩下三人时,端木蓉走到李胜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
“你……非去不可吗?我总觉得……心里很不安。嬴政那个人,雄猜阴鸷,他不会真的只是想谢你。”
李胜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罕见地带着一丝温柔。
“我知道。但有些事,避不开。嬴政想看清墨家,想看清我。而我,也想看看这位即将一统天下的秦王,看看他的格局,会不会让我墨家取代法家的地位。这一趟,是交锋,也是机会。”
他收回手,语气转为冷静。
“况且,墨家发展到今日,看似繁盛,实则根基未稳,内部亦有不少问题需要梳理。我离开一段时间,或许更能让一些问题暴露出来,也让徐弱他们真正独立担当。这对墨家的长远发展,未必是坏事。”
端木蓉知道李胜心意已决,再多劝也无用,只能低声道。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李胜郑重道。
端木蓉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李胜交代了事情,她会第一时间做好,她不会用儿女情长来影响到李胜。
厅内只剩下李胜和高月。
“月儿,方才经过秦军大营,你观其军阵,有何感想?”
李胜忽然问道。
高月略一思索,清冷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师父,秦国军阵严整,士气旺盛,器械精良,号令统一。观其气,如山如岳,肃杀凝重。这样的军队,能够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确实名副其实。”
虽然齐国还没有灭,但是在高月的眼中跟已经灭了没什么两样了。
这不是谁能够改变的大势。
她顿了顿,继续道。
“若以墨家目前明面上的力量,在正面战场与之抗衡,绝无胜算。即便依靠机关术,在旷野对阵,也难撄其锋。”
她的评价客观而冷静,并未因身为墨家弟子而有所偏颇。
李胜点了点头。
“不错。秦军乃虎狼之师,历经百年变法与战争锤炼,绝非寻常势力可比。正面抗衡,智者不为。”
高月抬头看向李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话锋一转。
“不过,师父,我们并非没有制衡之力。尤其是师父在机关城内秘密训练、配备特殊机关与火器的‘飞羽营’,若是运用得当,或许能给秦军造成极大的麻烦,甚至扭转战局。”
李胜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哦?你想到了什么,说说看。”
高月得到鼓励,语速稍快了些。
“师父您传下《逍遥游》功法后,选拔培养机关朱雀的驾驭者与擅长翼装飞行的弟子时,便已有了组建‘空军’的构想。后来,您通过炼丹术得出的那种‘火药’,并指导班大师和冶铸坊的弟子们,制造出了那种名为‘火铳’的利器。”
她脑海中浮现出在机关城见过的景象。
弟子们手持长管状的金属武器,扣动扳机,火药爆发,将弹丸高速推出,精准击中百步外的靶子,威力远超弓弩。
“虽然受限于目前的冶炼和加工技艺,‘火铳’还停留在前膛装填、燧发击发的阶段,且枪管寿命、射击精度和射速都有局限,远未达到师父您手稿中描述的‘后膛连发枪’的水平。但即便如此,其杀伤力与威慑力,已非传统弓弩可比。”
高月很清楚,机关术的神奇,比如能水下活动的机关玄武,依赖的是珍稀灵材和巧夺天工的技艺,无法大规模复制。
而火铳的制造,虽然对当下的工业水平是不小的挑战,但墨家集中匠师,利用水力锻锤、简易车床等设备,已经能够小批量生产相对可靠的型号。
“若是能组建一支装备了火铳、并且能够借助机关朱雀或翼装进行快速机动、居高临下发动攻击的特殊部队,在突袭、骚扰、切断粮道、打击指挥节点等方面,将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秦军再强,其主力也是地面部队,对来自空中的威胁,防范必然薄弱。”
李胜静静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些他并没有瞒着高月,但是此时能想到这一点,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重视。
“你能看到这一点,很好。‘飞羽营’确实是我为墨家准备的一支奇兵,也是未来应对大变时的底气之一。不过,现在还远未到动用的时候。它的存在,必须绝对保密。你要记住,力量,要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方能一击必中。”
“弟子明白。”
高月肃然道。
“去准备吧。三日后,随我出发。”
“是。”
……
接下来的三日,彭城墨家总部异常忙碌,却又在外人看来井然有序。
与此同时,秦军大营那边,蒙恬奉王翦之命,带着一队精干亲兵,以“巡查城防、了解新政实施以便上报”的名义,进入了彭城。
他们受到了彭城县令嬴樛的“热情接待”。
嬴樛看起来面容端正,举止有礼,完全是一副精明干练的秦国官员模样。
他亲自陪同蒙恬查看了加固后的城墙、新修的水渠和道路,参观了城外的屯田和新建的民居,还走访了墨家协助设立的医馆和蒙学堂。
整个过程,嬴樛对墨家的作用赞不绝口,但言辞始终紧扣“奉大王之命推行新政”、“墨家技术辅助有力”、“官吏民众齐心协力”的基调,将彭城的发展完全框定在秦法和官府主导的框架内。
他手下的吏员在接受询问时,也口径一致,对县令的领导和新政的效果表示肯定,对墨家则多提其“技术贡献”和“协助之功”。
蒙恬暗中观察,发现城内秩序井然,百姓虽然对秦军仍有惧色,但生活照常,市集也有开张,并未见到任何异常的迹象。
墨家弟子忙于各自的活计。
修渠、教学、行医、打造农具,见到他们这支秦军小队,虽有好奇和警惕,但并无敌意,甚至有些弟子还会向他们介绍新政带来的好处。
一连两日,蒙恬带人明察暗访,几乎走遍了彭城内外的重要节点,接触了不同层面的人,得到的信息都大同小异。
彭城在秦法新政下快速发展,县令嬴樛得力,墨家辅助有功,官民合作,一片欣欣向荣。
第三天傍晚,蒙恬回到大营,向王翦复命。
“……情况大致如此,上将军。”
蒙恬详细汇报了所见所闻。
“彭城县令嬴樛,确是大王派来的干吏,处事圆熟,将墨家之力化为己用,政绩斐然。城中官府运作正常,吏员各司其职。墨家弟子虽多,但皆在官府划定的范畴内活动,未见逾越。百姓安居,未见异常。”
王翦听完,坐在案后,久久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如此说来……一切正常?”
他缓缓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确是如此。”
蒙恬如实道。
“若非要说异常,便是这彭城……发展得太好,也太快了。而且,墨家在此地的影响力,虽未凌驾官府,却已深入民间方方面面,百姓提及墨家,多有感念。这嬴樛……似乎对此并不介意,反而乐见其成。”
王翦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
“乐见其成……”
王翦停下脚步,眼神锐利。
嬴樛自然是乐见其成了,而且他并没有觉得被墨家影响了。
内史腾的例子在前,谁不想复制?大王鼓励新政,谁能做出成绩,谁就能简在帝心。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何利用墨家,也知道如何向咸阳汇报。
王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胜的反应,彭城的“正常”,都透着一股过于顺理成章的味道。
以墨家如今的声势,其巨子岂会没有半点雄心?岂会完全依附于秦国之官?
但他反复推敲蒙恬带回来的信息,又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破绽。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大王对墨家并无特别猜忌,真的只是赏识其才,欲加笼络?而李胜也确是一心践行学说,无意权势?
这个念头让王翦自己都有些动摇。
或许,在绝对的军事实力面前,任何学派都只能选择合作?李胜是个聪明人,所以他选择了最明智的路?
在目前为止,还从未有过诸子百家作为独立的组织登上政治的舞台,自然是王翦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罢了。”
王翦最终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李胜已答应一同返回咸阳,彭城暂无异常。我们的任务,是平安将他带到咸阳。至于之后如何,非你我所能置喙。”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准时开拔。前军先行,中军护卫囚车及……李巨子一行,后军殿后。途中加强戒备。”
“诺!”
蒙恬领命。
王翦望向帐外,夜色中的彭城轮廓隐约可见。
“李胜……但愿你真如表面这般‘识时务’吧。”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彭城外,秦军大营辕门大开。
一队队士卒开出营寨,开始按序列队,准备开拔。
旌旗招展,戈甲鲜明,肃杀之气再次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