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嬴政将李胜召至此处,其意不言自明。
看到李胜入内,嬴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放下玉杯,声音在安静的偏殿内响起。
“看,寡人的墨家巨子来了。”
李胜走到殿中,对着嬴政的方向,躬身一礼,姿态从容,并无朝臣面对君王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恭谨,却也不失礼数。
“臣李胜,见过大王。”
嬴政的目光在李胜脸上停留片刻,手指在玉杯上轻轻摩挲,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胜,今日大宴,庆我大秦拓土之功,群臣皆欢。然寡人观你神色,自入殿以来,始终平静如水,眉宇间未见半分欣喜之色。莫非……是对寡人未曾在此次大宴之上,提及你与墨家推行新政,保障南征大军粮秣转运、稳定后方之功,心有芥蒂?”
殿内瞬间变得更加安静,连灯火的跳动都仿佛慢了下来。
王绾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只是那微微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尉缭子依旧捻须,目光却从虚空落在了李胜脸上,带着纯粹的审视。
王翦半阖的眼眸睁开了一条缝,他想要看看这位墨家巨子如何应对。
当初在彭城他与李胜面谈,他总觉得摸不透李胜,现在他倒要看看李胜面对嬴政时会是什么反应。
而蒙毅眉头微蹙,似乎觉得大王此问有些过于直白。
他蒙家与墨家是有几分情谊的,他本人也对李胜这位墨家巨子颇有好感。
赵高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深了半分,眼神在李胜和嬴政之间悄然流转。
压力,无形的压力,随着嬴政这句敲打意味十足的话,直接扑面而来地压在了李胜身上。
这不是庆功宴上的客套,这是偏殿之中,核心权力圈对他的第一次掂量。
李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嬴政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他的脸上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喜色,只有一贯的沉稳。
“大王言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在这安静的偏殿里字字分明。
“臣神色如常,非因他故。新政推行,农具改良,仓储建设,道路修整,皆是为使地尽其利,物畅其流,民得其安。此本为墨家‘兴天下之利’之旨。其用之于军,则军需可保;用之于民,则百姓可安。此乃新政应有之义,非为某一人之功,亦非为某一战之备。功在制度,利在长远,而非一时宴饮之喜。”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至于封赏、名位……”
李胜微微摇头。
“臣所求,非此物也。墨家所求,亦非此途。只要新政能于秦法之下,于大王的疆土之上,继续推行,惠及更多黎庶,使耕者有其助,工者得其器,伤者得其医,学者得其教,便是对臣与墨家最大的认可与赏赐。见新政可行,百姓得益,此心已足,余者,不足挂怀,亦无需形于颜色。”
话音落下,偏殿内落针可闻。
这番回答,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不仅否认了因未获表彰而不悦,更进一步阐明他的“喜”不在于宴饮封赏,而在于新政本身能长久利民。
将“保障大军后勤”这样的实打实功劳,轻描淡写地归为“新政应有之义”,归为墨家理念的实践。
这在崇尚军功爵制,一切以实效和功劳论赏罚,并以君王赏罚为最高荣辱的秦国朝堂,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超然得令人不安。
廷尉李斯,那双锐利如锥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李胜平静的侧脸上。
‘不求名利?’
李斯心中警铃大作。
明悟了硕鼠之别的他太了解权力的滋味,也太了解人性。
一个人,一个学派,投入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将触角伸向郡县乡野,组织“墨社”,传授技艺,收拢人心,若说无所图谋,他第一个不信!
这比公然索求高官厚禄,更令人警惕!
李胜越是表现得淡泊超然,李斯心中的危机感就越强。
因为这种“超然”背后,可能藏着更大的野心,不是对个人权位的野心,而是对他所信奉的法家学说,对秦国现行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统治根基,发起挑战的野心!
近年来,墨家在新政的旗帜下,影响力急剧扩张。
原本在秦国,法家思想借助严密的律法和官僚体系,占据绝对主导。
官吏是政策的执行者,也是思想的灌输者。可墨家弟子不同,他们深入乡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技术和帮助,他们口中宣扬的“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虽然与秦法强调的“赏罚分明”、“尊君集权”有表面上的配合之处,但其内核中的平等互助色彩、对“贤能”而非纯粹“法吏”的推崇,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侵蚀和动摇法家的根基。
更让李斯不安的是,大王对此似乎乐见其成,至少是默许的。
因为新政确实带来了粮食增产、民心稳定、物资转运效率提升等实实在在的好处。
权力的空间有限,墨家进一步,法家则要退两步甚至更多。
这使得以往合作尚算顺畅的法家与墨家之间,开始出现了裂痕,并且在不断扩大。
地方上,已经隐隐有墨社影响力凌驾于乡里小吏之上的苗头。
如今,这个墨家巨子就在眼前,面对君王可能的猜忌,竟能如此从容地说出“只求理念推行,不求个人荣辱”的话。
要么,他是真正的圣人,要么,他所图者,远比眼前的权力与地位要大得多!
而李斯根本不信世上有圣人,师从荀子的他相信人性是自私的。
他的手指在案几下微微收紧。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他的师兄韩非。
一样的才华横溢,一样的理念坚定,一样的……对他李斯追求的权力巅峰构成威胁。
不,李胜或许比韩非更危险。
当初师兄韩非的理念停留在庙堂策论仅得秦王喜爱,而李胜的墨家,已经扎根在了泥土里!
王绾年事已高,丞相之位迟早空缺,李斯志在必得。
可现在,横空杀出一个深得大王关注,且拥有庞大基层影响力的李胜!这绝对是他仕途上最强劲的对手!
中车府令赵高,阴影中的面容上,那丝笑意变得有些玩味,又有些冰冷。
他垂着眼睑,似乎在看自己修剪得十分干净的指甲,实则心神完全系于殿中的对话。
‘无所求?’
赵高心中嗤笑。
罗网这些年并非毫无建树。
各地报上来的信息碎片汇总起来,勾勒出的图景让他这个掌控黑暗的人都感到一丝心惊。
凡是推行了墨家新政、设立了墨社的郡县乡亭,百姓提及官府,多是畏惧与疏远;但提及“墨家先生”、“李巨子”,则多是感激与信赖。
这种信赖,是发自内心的,是源于一口井、一架水车、一次义诊、甚至只是一句公道话。
这种无形的东西,比刀剑与律法更利。
赵高不信鬼神,但他信人心。
人心所向,便是大势。李胜看似对咸阳的封赏毫不在意,可他抓住的,是更底层,也更根本的东西。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图谋?
大王雄才大略,能看到新政的“利”,但未必能完全看透这“利”背后,悄然转移的“势”。
这个李胜,所谋绝非寻常富贵权位,其志恐怕……深不可测。
赵高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猎手审视棘手猎物时的光芒。
御座之上,嬴政脸上的那丝笑意缓缓敛去。
他没有对李胜这番高尚的表态做出任何评价,既未赞许,也未驳斥。
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盯着李胜,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最真实的沟壑。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嬴政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玉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偏殿的气压为之一沉。
“李胜,”
嬴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随意,而是一种冰冷的,属于千古一帝的霸道质询。
“你墨家学说,兼爱非攻,寡人有所耳闻。你推行新政,于国确有裨益,寡人亦看在眼里。然……”
他话语一顿,目光如电,直刺李胜。
“寡人近日,却听到一些不甚悦耳的风声。”
嬴政的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
“有人言,你墨家包藏祸心,暗中收纳楚国项氏余孽。更有人奏报,你于各地广立‘墨社’,看似传授技艺,互助乡里,实则以墨家学说聚拢黔首,外示恭顺于秦法,内怀篡逆不轨之图!此事,你作何解释?!”
“包藏项氏余孽”、“聚拢黔首”、“内怀篡逆”!三个罪名,一个比一个严重,尤其是最后一个,直接触及了王权的逆鳞!
王翦看向李胜,目光复杂。
王绾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尉缭子捻须的手停住了。蒙毅面露惊愕。
李斯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李胜,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滔天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伴随着嬴政那蕴含着帝王之怒的质问,轰然压向殿中那一袭青衣。
第271章 权力斗争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近乎指控的质问!直面的是扫灭六国,威加海内的千古一帝的滔天威势!
李胜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他的面色,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改变。
没有惊惶,没有愤怒,没有急于辩白的激动,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他迎着嬴政足以让百战猛将都心胆俱寒的目光,缓缓地说道。
“大王所言第一事,包藏楚国项氏余孽,纯属子虚乌有,构陷污蔑。”
“墨家自祖师墨子起,便立‘非攻’之旨,反对不义之战。墨者行走天下,所助者,乃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平民百姓,乃困于饥寒疾苦的黔首黎庶。从未收纳项氏一族,此等说法,不知源于何人何地,李胜愿与之当面对质,亦欢迎大王遣任何官吏,前往任何一处墨家据点、墨社查证。若有一例属实,李胜甘领任何罪责。”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态度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那份底气,来自于他对墨家内部管理的自信,也来自于事实本身。他当初当然帮助过少羽他们,但也仅限于此了,墨家最多提供一点助力,是绝对没有收纳项氏一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