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暗忖。其一，王贲能力出众，水淹大梁灭魏，参与攻燕，战功赫赫，确能独当一面。
其二，其父王翦主动隐退，交出兵权，态度鲜明，此时用其子，既是对王家的继续笼络和信任，也避免了大军统帅换将可能引发的动荡。
其三，以齐国如今外强中干、燕国残部苟延残喘的现状，王贲统兵，确实绰绰有余。嬴政此安排，一举数得。
“大王圣明！”
这一次，不仅是武将，文官队列中也传来整齐的附和声。
解决了统帅人选这个敏感问题，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翦更是再次叩首，老泪纵横。
“老臣代犬子，叩谢大王信重之恩！王家世受国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王！”
嬴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挥了挥手。
“丞相，御史大夫。”
“臣在！”
李斯和另一位重臣出列。
“南征将士立功详情，由你二人会同国尉府，仔细核定，论功行赏，不得有误！阵亡者，优加抚恤！”
“臣等遵旨！”
“众卿，”
嬴政从王座上缓缓站起，目光扫过下方。
“今日庆功，寡人心中甚慰。然，前路尚远，诸君仍需努力。”
“谨遵王命！”
百官齐声应和。
“好了，”
嬴政似乎也放松了些。
“正事已毕。众卿随寡人移步章台宫偏殿，摆宴！今日，与诸君同乐，庆我大秦，又拓疆土！”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冲散了朝堂上最后的凝重肃杀之气。
章台宫偏殿。
这里的气氛与正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殿内温暖如春，四周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混合着酒肉与果品的香气。
数排低矮的漆案早已摆开，上面陈列着精致的青铜酒器、漆制食盒，内盛各类肉脯、炙肉、时令果品，虽在冬季，但来自南方快马进贡的柑橘等物依然可见，琳琅满目。
殿中央空出大片场地，铺着厚实的织毯。
百官依爵位、官职落座，低声交谈，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
灭国拓土的大功已定，封赏在即，美酒佳肴当前，确实值得放松片刻。
李胜被引至一处相对靠里的席位。
他刚落座，便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李巨子，别来无恙？”
李胜转头，只见旁边席位上坐着一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眼神明亮，正是内史腾。
他如今已非当初的地方郡守，而是掌管京畿要地的内史，位列九卿，显赫非常。
此刻他卸去了朝服，穿着一身较为舒适的深衣，正举杯向李胜示意。
“原来是内史大人。”
李胜拱手还礼，也拿起自己案上的酒杯，虚敬一下。
“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哈哈，托福，托福。”
内史腾笑着饮了一口，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向李胜这边倾斜，压低了些声音。
“说起来，腾能有今日，还得多谢巨子当年在新郑的鼎力相助。若无墨家推行新政，安定民生，恢复生产，腾那点政绩，如何能入大王法眼，得以调任咸阳，侍奉左右？”
他说得诚恳，目光里也的确带着感激。
当初在新郑，李胜带领墨家弟子协助他稳定战后局势，推广农具，兴修水利，再加上水泥之利，确实让他在短时间内做出了显眼的政绩，这才有了快速升迁的资本。
李胜淡然一笑。
“内史大人过谦了。新政能成，首赖大人敢于任事，全力支持。墨家不过略尽绵薄，提供些许技艺人力罢了。大人治理有方，方是根本。大王慧眼识才，擢升大人，亦是理所应当。”
“巨子总是这般谦逊。”
内史腾摇头笑道，随即目光扫过殿中正在往来布置酒食的宦官宫女，以及那些交谈甚欢的朝臣，语气略深。
“不过，巨子之功，大王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此次特意请巨子入咸阳，参与这等规格的庆功宴，便是明证。以巨子之才，之能，日后封侯拜相，位列朝堂核心，也未可知啊。届时，腾还需巨子多多提携。”
李胜听出了他话里的善意，但也明白这善意建立在“墨家巨子可能成为秦国重臣”的预期之上。
他举杯抿了一口温过的酒，酒液醇厚，带着些许醇香。
“内史大人言重了。李胜所求不过践行所学，利泽百姓。至于封侯拜相，非我所愿，亦不敢奢求。新政能有益于国于民，便足慰平生。此话，尚早。”
内史腾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暗忖这位巨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难以揣度。
他笑了笑，正待再言，殿中乐声忽起。
编钟清脆，琴瑟悠扬，鼓点轻快。
一队身着彩衣、体态轻盈的舞女，踩着乐声的节拍，翩然步入殿中空地。
她们来自被征服的各国，容貌各异，却都训练有素，舞姿曼妙，长长的水袖挥洒如云，腰肢扭动似柳，在温暖的殿内带起阵阵香风。
百官大多停下交谈，欣赏起舞姿，不少人面露陶醉之色，低声品评。
李胜也看着舞蹈，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欣赏一种普通的技艺。
不一会儿，一位宦官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侧门，目光似乎正在席间搜寻。
很快，那目光锁定了他，宦官加快脚步，绕过舞蹈的区域，径直向他这边走来。
内史腾也注意到了，停下与李胜的交谈，看了过去。
宦官来到李胜席前，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
“李大人，大王有请，请随奴婢往偏殿一叙。”
旁边的内史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举杯对李胜笑道。
“看来，大王是要单独见见巨子这位‘功臣’了。巨子，请。”
第270章 啊，是墨家巨子来了
李胜对他微微颔首，放下酒杯，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青色衣袍。
“有劳内侍带路。”
宦官侧身引路。
李胜离席，跟着他，在少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注视下，穿过舞动的彩袖和悠扬的乐声，走向大殿一侧不起眼的门户。
那宦官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条相对幽静的回廊，两侧点着灯盏，光线柔和。
走了约莫数十步，又是一扇门。
宦官在门前停下，躬身道。
“大王，李巨子到了。”
“进来。”
里面传来嬴政的声音，比在大殿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平实。
宦官推开门，侧身让开。
李胜迈步而入。
这是一间比正殿小得多，但陈设同样精致的偏殿。
同样温暖，同样有熏香的气息，但更加安静，几盏大型的连枝灯将室内照得通明。
殿内已有数人。
正北主位一张宽大的坐榻上，嬴政已然卸去了沉重的旒冕和王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随意地倚着凭几，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
他的头发以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
卸去朝会时的全套威仪，此刻的他，气势内敛，却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坐榻下方，左右分设数张席位。
左边上首，坐着丞相王绾，他神色平静，目光锐利，正看向进来的李胜。
其下是国尉尉缭，这位兵家宗师、秦国战略的总规划者之一，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如鹰隼般有神，此刻也带着审视意味。
然后就是较为‘年轻’的廷尉李斯，自然不用再多介绍。
右边上首，赫然是已然“告老”，换了常服的王翦，他微微闭目，似在养神，但李胜进来时，他的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王翦下首，是上卿蒙毅，蒙恬之弟，年纪轻轻却已居高位，面容儒雅，眼神明澈，他与兄长蒙恬，一则主外一则主内，皆深受嬴政信任，是当之无愧的秦国双子星。
而坐在蒙毅下首，几乎隐在灯光阴影处的，是一个独特红发、面色白皙，眉眼细长，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宦官服饰之人，中车府令，赵高。
李胜的目光与赵高接触了一瞬。
赵高微微颔首，笑容不变，眼神却幽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几人，加上嬴政，几乎就是此刻秦国真正的核心决策层。
丞相总揽政务，国尉掌管军事，王翦虽已退，但影响力犹在，代表秦国功勋宿将，蒙毅则是嬴政的近侍宠臣，代表秦国的另一将门蒙家，兼领近侍机要，赵高掌控宫禁、车马以及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罗网。
李胜发散的神识还注意到，此处偏殿各处阴暗角落还隐藏着有数十名高手，其中一道最为强大的气息他还感到一丝熟悉。
他知道，这些应该就是直属嬴政的精锐卫队影密卫了，那个稍强一些的气息应该就是当年在魏国大梁附近有过一面之缘的影密卫首领章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