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嬴政啊嬴政,你确实雄才大略,掌控欲强到想要抓住一切。
可你忘了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人心。
“墨社”之名,你可以夺走。
社长任命之权,你也可以试图掌控。
但是,如何在乡野之间打井修渠?如何改良农具提高产量?如何防治疫病?如何组织生产互助?这些实实在在让百姓受益、从而赢得他们信任的“技术”和“方法”,其核心,依然掌握在墨家弟子手中,掌握在他李胜传授的学问体系之中。
你嬴政可以派一个忠诚的官吏去当官社社长,可他若不懂农时,不会医术,不解工匠之事,他如何服众?
如何真正发挥“官社”的作用?到头来,还不是要依赖那些懂得这些的墨家弟子?
而墨家弟子进入“官社”体系,有了官方身份,反而能更合法、更广泛地传播墨家技艺和理念,更深地扎根基层。
民心如流水,看似柔弱,却最难掌控,也最难剥夺。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带来了切实的好处,他们就认谁。
今天你叫“墨社”,他们念墨家的好;明天你改名“官社”,只要做事的人还是那些人,做的事还是那些事,他们心中认可的,依然是墨家的学问和那些“先生”。
更何况,嬴政想要用“官社”作为掌控基层的触角,这个想法本身,就为墨家进一步渗透和影响秦国最底层的权力结构,打开了一扇合法的大门!
这不再是民间结社,而是“半官方”组织!其中的操作空间,反而更大了。
看似被夺走,实则可能是一次更深入的捆绑和渗透。
这其中的玄妙,此刻的嬴政,恐怕还未能完全参透。
他看到的,是收编了一股有组织的力量,增强了统治;李胜看到的,是墨家的理念和组织模式,将以一种更正规、更强大的方式,嵌入这个新兴帝国的根基之中。
“好!太好了!”
嬴政显得十分兴奋,仿佛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又得了一柄利器。
“先生,你能如此顾全大局,寡心甚慰!如今六国将平,天下一统在即。未来治理这前所未有的广袤疆土,需要新的制度,新的气象,也需要如先生这般,既有务实之才,又有济世之怀的大贤辅佐!”
他目光灼灼,话语中暗示的意味已经相当明显。
“寡人扫清寰宇,匡扶天下,正需群策群力。先生与墨家,既有新政实务之能,又有补益基层之智,未来于朝堂之上,焉能没有一席之地?好好做,寡人不会亏待真正有才、且忠于大秦之人!”
这几乎是在公开许诺,只要李胜继续配合,未来丞相之位,未必不能考虑他。
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力的画饼。
嬴政自觉已经敲打了李胜,收编了他的核心“资产”墨社,又许以重利,恩威并施,足以将这个危险的能人牢牢掌控在手中,化为己用。
李胜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没有听出那巨大的许诺,只是再次躬身。
“李胜谨记大王教诲,必当竭尽所能,推行新政,助大王成就千秋伟业。”
然而,坐在下方的廷尉李斯,在听到嬴政对李胜那充满期许的暗示时,心中的警报已然飙升至顶点。
他低垂着眼睑,掩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二位!这是他权力生涯中,遇到的第二位让他感到如此巨大威胁的对手!
第一位,是他的师兄韩非。
才学冠绝,深得大王赏识,其法家思想甚至更纯粹、更凌厉,几乎要动摇他李斯在秦王心中第一谋士的地位。
幸而……韩非终究是韩人,其心难测,其言过于刚直,最终……
而现在,是李胜。
一个与师兄韩非截然不同,却更加难缠的对手。
大王许他以未来高位……这意味着,在未来的丞相之争中,李胜将是他最强劲的敌人!
甚至比王绾一系的稳健派威胁更大!
因为李胜背后,有墨家这个正在不断膨胀的学派,有“官社”这个可能遍布天下的潜在势力网络,还有大王对其“治世之才”的认可!
李斯的眼神,在无人看到的阴影处,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他视李胜为敌,为必须慎重对待,寻找机会压制甚至铲除的对手。
他知道这位墨家巨子是武功好手,武道宗师,但他不惧。
要知道,政治斗争,可要比那些江湖杂耍要险绝万分,到时候杀掉这位墨家巨子,未必是见血的刀子。
大殿之上,气氛似乎因为嬴政的“慷慨”和李胜的“顺从”而变得和谐。
第272章 公子扶苏
嬴政重新端起玉杯,对李胜示意了一下,语气随意了许多。
“李卿,今日召你前来,原是寡人听了些风言风语,心有疑虑。如今一番畅谈,误会冰释,寡人更是知你胸襟与才干。往后,朝中事务,尤其是这新政推行、官社建设,还需你多用心。寡人期许甚深。”
“臣必不负大王信任。”
李胜举杯相迎,神色坦然。
随后他们又略作了几句关于各地农时,水利等事务的闲谈。
李胜发现嬴政竟也能问出几句颇切实际的问题,显见平日并非完全不关心民生。
不过通过这一点也能反应出嬴政的勤政之深,掌控欲之强。
下面的臣子要是想要糊弄他,那还是早些洗干净脖子吧。
谈完之后,嬴政便以“外间宴会尚酣,莫冷落了众卿”为由,结束了这次偏殿召见。
李胜起身,行礼告退。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王绾和李斯,似乎要开始商议具体细节。
李胜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
他能感觉到身后数道目光的注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容地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将偏殿内的一切关在了身后。
外间大殿的喧嚣乐声和温暖气息立刻包裹上来。
他并未立刻挪步,而是在回廊的阴影里略站了站,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宴会景象。
这大殿上的衮衮诸公,此刻大多沉醉于酒乐欢宴之中,或高声谈笑,或低声密语,或欣赏歌舞,或已有醉态。
玄黑色的官服连成一片,在晃动的灯火下,像一片深沉涌动的海。
李胜的目光淡淡掠过。
这群臣子成分复杂。
有功勋卓著的军功新贵,言谈间仍带着杀伐果断之气,有世代簪缨的旧秦贵族,冷眼看着典上的形形色色;有从六国投效而来的客卿谋士,眼神机敏。
当然,在秦国,最不缺的就是凭借律法刑名等实务一路擢升的干吏,举止间更显务实甚至刻板。
这是李胜重点观察的一群人。
他们之中,有因新政推行、地方治理确实得力而得到提拔,对墨家务实作风心存好感的亲墨派;也有囿于传统,对新政和墨社心存疑虑甚至排斥的保守派;更有纯粹依附于李斯等法家巨头,视墨家理念为对法家权威挑战的死硬派。
这些人,是庞大帝国机器的零件,也是各种利益和观念的聚合体。
未来,随着“官社”推行和新政深入,与他们的交集乃至冲突,必然不会少。
要弄清楚这些人谁是墨家的敌人,谁是墨家的朋友,这个问题是墨家之后登上舞台的首要问题。
天下九州如此之大,如果将所有人都推到墨家的对立面去,那实现墨家理想的难度会呈几何难度飙升。
李胜默默观察着,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步伐稳定地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席位。
宴席正酣,觥筹交错,不少官员已有几分醉意,谈笑声也放开了些。
李胜刚刚落座,端起面前半冷的酒爵,便见一人自不远处主位方向离席,朝自己这边走来。
来人年纪很轻,大约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嬴政的影子,但线条更为柔和,眼神清澈明亮,少了几分君王的凌厉深邃,多了些未经世事的诚挚与沉稳。
他身着符合身份的华服,但并无过分奢饰,举止间自带一种天然的贵气与良好的教养。
他就是嬴政的儿子,长公子,扶苏。
扶苏走到李胜席前,微微拱手,态度既不失公子身份,又带着明显的尊重。
“李巨子,扶苏有礼了。”
李胜放下酒爵,起身还礼。
“臣李胜,见过长公子。公子折煞臣了。”
扶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李胜一同坐下,自己也选了邻近的空席跪坐,姿态随意了些,似乎想拉近距离。
“方才在席上,远远望见巨子被父王召入偏殿,想是有要事相商。”
扶苏开口道,声音清朗。
“扶苏一直对巨子心怀敬佩,今日得见,甚是欣喜。只是不知……巨子方才神色沉静,是否因偏殿之中,有所劳神?”
他话语关切,眼神坦诚。
李胜微微摇头。
“多谢公子挂怀。大王垂询,乃为国之要务,臣自当尽心应对,何谈劳神。至于神色,臣本性如此,宴饮热闹,反觉有些喧嚣。”
“原来如此。”
扶苏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语气转为钦佩。
“不过,巨子这些年推行新政,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活民无数,更保障大军南征粮秣无虞,此等功绩,扶苏虽在咸阳,亦多有耳闻,心向往之。父王对新政亦是鼎力支持,常言此乃强国富民之基。扶苏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看着李胜,眼中闪烁着一种理想主义者找到同道的光芒。
“儒家讲仁政爱民,墨家倡兼爱兴利。扶苏愚见,二者虽有不同,然在使百姓安居乐业、国家长治久安这一根本目的上,或有相通之处。巨子所为,正是实实在在的‘仁政’,是‘兴利除害’的践行。扶苏每每读及墨家经典,又见新政实效,常觉巨子之才,之志,堪称国士。”
这番话,将李胜和墨家的功绩拔高到“仁政”、“国士”的层面,赞誉不可谓不高,而且巧妙地试图将儒家“仁”的理念与墨家“利”的行动联系起来。
由此可见,扶苏并不是被儒家思想熏陶至深,视墨家为死敌的那种腐儒。
他是有自己的见解和思考的。
而且扶苏对李胜这个稍大自己几岁的墨家巨子十分欣赏,如此贤臣人杰,他就应该多多与之亲近。
面对扶苏的示好,李胜心中了然。
担任墨家巨子多年,虽然他不喜政治,但是也锻炼出了相关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