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扶苏主动示好,原因并非单纯出于敬佩。
这位长公子,虽然年近及冠,举止有度,学识修养皆为上乘,更是名义上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但其储君之位,实则并不稳固。
他的母亲出身楚国宗室,其外祖父更是曾担任秦国丞相、最后却举兵反秦的昌平君熊启。
这层关系,在秦楚征战、尤其昌平君叛乱后,便成了扶苏身上一道难以抹去的阴影,也间接导致其母失宠。
秦国朝堂之上,楚系势力虽因昌平君之事大受打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楚系势力仍存,而扶苏就是楚系势力的代表。
这些人,需要为扶苏的未来投资,需要寻找新且有力的政治力量作为支撑。
而近来风头正劲,看似简在帝心又手握基层实绩和人望的墨家巨子李胜,无疑进入了他们的视野,也必然被推荐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自身,或许也感到了压力。
父亲雄才大略,乾纲独断,对他这个偏爱儒学的儿子时有不满。
他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眼光和能力的机会,需要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可靠的政治班底。
李胜年轻,有能力,有实绩,而且与秦国朝堂上的其他派系没有太多瓜葛,正是示好拉拢的良机。
一来,扶苏可能真心觉得与李胜年纪相仿,或有共同语言和相近的济世理想;二来,他或许也认为父王今日对李胜的“忽略”有失公允,自己前来表达认可与宽慰,既能彰显仁厚,又能卖个人情。
这位长公子,是将李胜看作未来可以辅佐自己、实践仁政理想的得力助手了。
李胜看着扶苏诚挚中带着些许期盼的眼神,这是他与这位后世被不断美化的长公子的第一次正式接触。
自汉代起,扶苏被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能够扭转大秦暴政、开创仁治的悲剧英雄,仿佛他若继位,大秦便可脱胎换骨,延续百年。
李胜心中对此持保留意见。
扶苏仁厚,有理想,或许确比胡亥更适合为君。
但治国岂仅凭仁心?
面对大秦统一后复杂的局面、六国遗民的暗流、严刑峻法留下的社会张力、以及庞大帝国运转中必然出现的官僚腐败与效率问题,单靠儒家仁政学说,或是扶苏个人的宽厚性格,真能驾驭吗?
秦制本身的内在矛盾,又岂是换一个仁君就能轻易化解的?二世而亡的原因错综复杂,扶苏继位,或可延缓,但根本性的问题,未必能解决。
更何况,墨家追求的“乐土”,其构建理念、组织方式、社会蓝图,与儒家乃至法家都有着本质区别。
那是一个需要从根基处着手,逐步塑造新的人、新的生产关系、新的社会伦理的漫长过程。
将希望寄托于某一位君主(即便是扶苏)的赏识和推行,是脆弱而不稳固的。
墨家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根基,自己的道路。
而且眼下,嬴政正值壮年,雄视天下,对权力的掌控欲和敏锐度都处在巅峰。扶苏还太年轻,未及冠,羽翼未丰,未来如何,变数太多。
此时过早地卷入公子间的政治投资,对墨家而言风险极高,并非明智之举。
心思电转间,李胜已有了应对。
他脸上露出得体的谦逊笑容,再次拱手。
“公子过誉,李胜愧不敢当。新政能行,全赖大王圣明决断,各级官吏尽力推行,墨家弟子不过从旁协助,略尽绵薄。至于‘国士’之称,更是折煞。臣只是一墨者,愿以所学所知,利国利民而已。公子仁厚爱民,心系百姓,此乃国家之福。然治国之道,千头万绪,非一学一派可尽囊括。法以立纲纪,儒以明教化,墨以兴实业,各有所长,相辅相成,方能成就大王所图之万世基业。臣与墨家,但求在其位,谋其政,将手中能做之事做好,便不负所学,不负大王与公子看重了。”
这番话,客气而周全。
扶苏听罢,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
他素来仁厚,并不强求,反而觉得李胜低调务实,不慕虚名,更添好感。
“巨子虚怀若谷,务实求真,扶苏受教了。”
扶苏诚恳道。
“日后若有闲暇,还望巨子能不吝赐教,扶苏对于新政实务,颇多好奇,亦想知民间疾苦实情。”
“公子若有垂询,臣定当知无不言。”
李胜应道,态度依旧恭敬而保持距离。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气氛融洽。
片刻后,扶苏见有人朝这边张望,便知趣地起身告辞,再次表达了敬意,方才离去。
李胜看着扶苏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波澜。
这位长公子的仁厚或许不假,但墨家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扶苏刚离开不久,内史腾便端着酒爵,笑眯眯地又凑了过来,在李胜旁边坐下。
“如何?长公子可是对巨子青眼有加啊。”
内史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了然和打趣。
“长公子仁厚聪慧,朝野多有赞誉,虽然因为昌平君之事……”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给李胜使了一个眼色。
“但长公子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巨子若能得长公子赏识,日后想必更是如虎添翼。”
李胜看了内史腾一眼,这位内史大人,日后倒是可以拉上墨家的战车。
“长公子仁德,礼贤下士,乃大王教诲有方。”
李胜淡淡回应。
“至于赏识,李胜只求做好分内之事,不负王命。其余之事,非我所敢妄议,亦非我所愿涉足。”
内史腾听出李胜话中的谨慎,嘿嘿一笑,也不深究,转而道。
“巨子谨慎,腾佩服。不过,今日巨子在偏殿中应对得宜,深得大王赞许,改墨社为官社之事,更是大利于国。腾在此,先预祝巨子,日后必能大展宏图,为我大秦再立新功!来,腾敬巨子一杯!”
“内史大人同饮。”
李胜举杯相迎,两人各怀心思,饮下了杯中酒。
宴会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直至夜色渐深,嬴政起身离席,众臣恭送,这场盛大的庆功宴方才散去。
百官陆续退出章台宫,融入咸阳沉沉的夜色之中。
李胜也随着人流走出宫门,登上来时马车,返回秦墨工坊。
第273章 美救英雄
咸阳,兴乐宫。
这里灯火通明,陈设却比宴会大殿简朴庄重许多。
嬴政已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的深衣,坐在案前,慢饮着醒酒的羹汤,扶苏垂手侍立在下首。
“今日宴上,你去见李胜了?”
嬴政没有抬头,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问。
扶苏没有任何隐瞒,老实回答。
“回父王,是。儿臣见李巨子功高却未得彰显,神色沉静,便上前问候了几句,略表敬意。”
“哦?”
嬴政放下汤匙,抬眼看向儿子,目光深邃。
“只是问候?说了些什么?”
扶苏便将与李胜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未隐瞒自己对新政和李胜的赞赏,以及李胜那番谦逊的回应。
嬴政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
“你倒是学会主动去交结臣子了。看来除了整日念叨那些腐儒教的东西,还未病入膏肓。”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既像是肯定扶苏终于有了点政治动作,又像是对他受儒家影响太深的不满。
扶苏低下头。
“儿臣只是觉得李巨子乃国之干才,应当礼遇。并无他意。”
“礼遇?”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为君者,要懂得驾驭。不仅要驭人,使其各司其职,各尽其能;更要御道,使诸子百家,各种学说,皆能为我所用,却又不能任其一家独大,失了平衡,乱了根本。”
他看向扶苏,语气严肃起来。
“你看如今朝堂,法家看似一家独大,李斯等人权势日重。但你要明白,法家也好,儒家也罢,甚至墨家、兵家、纵横家,都不过是工具,是绳索,是马鞭。真正握缰绳、定方向的,只能是君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扶苏。
“你自幼偏爱儒家,觉得仁厚宽恕便是治国良方。寡人不全反对,但你要记住,仁厚是锦上添花,前提是这‘锦’本身够结实,是法度、是军威、是我秦国立国数百年积累的雄厚实力!若根基不稳,空谈仁政,便是取祸之道。如今你见墨家新政有效,李胜似乎也有实干之才,便心生好感,这没错。但莫要又像当初笃信儒家一般,一头扎进去,以为找到了万灵药。为君者,心中要有一杆秤,要能权衡利弊,把握分寸。要让法家觉得你倚重他们,让儒家觉得你认可他们,让墨家觉得你支持他们,但同时,又要让他们彼此制约,谁也不能真正脱离你的掌控。这,才是驾驭之术。”
这番话,既是教导,也是警告。
这是自从熊启叛秦后他第一次对扶苏说这么多话。
嬴政看出扶苏对李胜和墨家产生兴趣,他并不反对,甚至有些欣慰儿子终于开始主动接触和评估不同的政治力量。
但他更担心扶苏性格中的理想化和软弱,怕他轻易被某一家学说“俘虏”,失去君主应有的平衡和决断。
扶苏听着父王的教诲,心中复杂。
他承认父王说得有道理,君王确实需要平衡术。
但他内心依然认为,治国最终还是要归结于“仁”与“德”,严厉的法度只能是手段,不能是目的。对于父王将百家完全视为工具、将臣民视为牛马的看法,他并不完全认同。
只是,长期的儒家教育也强调“君父”的权威,面对嬴政如此直白而强势的教导,他生不出反驳的勇气,更习惯性地选择接受和反思自己的“不足”。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扶苏躬身应道,声音恭敬,却少了几分少年人应有的锐气和争辩的冲动。
“定当时时自省,学习驾驭权衡之道,不偏听偏信。”
嬴政看着儿子顺从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他主动结交李胜而升起的些微信心,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个儿子,仁厚有余,决断不足。
他挥了挥手,语气缓了些。
“罢了,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记住寡人今日之言便是。”
“……是,儿臣告退。”
扶苏再次行礼,缓缓退了几步,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了脚步,似乎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