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触手温润，通体玄黑，正面以云纹勾勒出一个古体的“道”字，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玄”字。
令牌本身并无光华，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沉静悠远的气息。
那守山弟子见到令牌，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变，双手接过，仔细验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的平静被惊讶和恭敬取代，连忙将令牌双手奉还，同时深深一揖。
“原来是持‘玄道令’的贵客驾临！晚辈眼拙，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他侧身让开道路，对另一位同伴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刻转身，沿着山道快步向上而去，显然是去通传了。
“贵客请随晚辈入内！”
守山弟子态度愈发恭谨，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胜收回令牌，点了点头，对身后的高月等人道。
“步行上山。”
“是。”
众人齐声应道，将马匹牵至山门旁专设的拴马桩系好，整理了一下衣袍行装，便随着那守山弟子，踏上了积雪清扫过的石阶。
高月跟在李胜身侧，心中暗暗惊讶。
师父拿出的这枚令牌竟然能让守山的道家弟子如此恭敬，甚至无需通报名姓就直接请入山门……
师父上次来天宗，究竟做了些什么？
石阶覆雪，两侧古木参天，不时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山间极静，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鸟雀的清啼，更显空灵幽深。
越是往上，灵机似乎越发充裕纯净，呼吸之间，令人心旷神怡，连赶路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随行的墨家弟子们虽恪守礼节，目不斜视，但眼中也都流露出赞叹与好奇之色。
行至半山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时，上方山道忽然传来一阵迅疾却轻盈的破风声。
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飞鸟投林般自上方疾掠而下，几个起落，便稳稳地落在了李胜等人面前。
来人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容貌俊朗，眉目疏阔，气质温润中带着一丝跳脱，此刻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
“李巨子！果然是您！”
年轻弟子对着李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小灵，拜见巨子！一别数年，巨子风采更胜往昔！”
李胜伸手虚扶，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不必多礼。数年不见，你的修为精进不少，看来在天宗修行，进境神速。”
这小灵，李胜自然记得。
他是天宗年轻一辈的翘楚，更重要的，他是小衣的哥哥。
当年李胜从阴阳家手中带回小衣（少司命），对他们兄妹二人而言，恩情非同一般。
小灵直起身，笑容真诚而热切。
“全赖宗门栽培，师长教诲。晚辈这点微末进境，如何敢在巨子面前提及。”
他看向李胜身后的高月及一众墨家弟子，也是客气地拱手示意，随即目光转回李胜身上，语气充满感激。
“巨子此次前来，可是为交流之事？北冥子师祖和掌门师伯早有吩咐，若是墨家李巨子莅临，务必以上宾之礼相待。方才守山师弟来报，说是持‘玄道令’的贵客到了，晚辈一听便猜到是您，立刻便赶下来了。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小灵客气了。”
李胜道。
“此次冒昧来访，确是希望能与贵宗交流一些修炼上的心得。这些是我的弟子，随行学习。”
小灵连忙道。
“巨子肯来，是天宗的荣幸！交流探讨，正是我等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当初若非巨子出手，将小衣从阴阳家带回来，我们兄妹不知何时才能团聚。此恩此德，晚辈一直铭记于心。”
李胜微微摇头。
“力所能及之事，不必挂怀。小衣那孩子，回到天宗后，一切可还适应？”
提到妹妹，小灵脸上的笑容温暖而欣慰。
“小衣她很好！虽然刚回来时有些沉默，但宗门上下都很照顾她，北冥子师祖和掌门师伯也时常指点。她天赋极高，将阴阳家木部之术与咱们天宗的万物回春心法相互印证，进境极快。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是如今性子比从前开朗了些。”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豪与安心。
李胜点了点头。
“那便好。她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是她的机缘与悟性。”
“这都离不开巨子当初给了她脱离樊笼、重归自由的机会。”
小灵再次郑重说道。
“机缘如此。”
李胜不再就此多言，转而问道。
“北冥子前辈，还有赤松子掌门，近来可好？”
“师祖他老人家常年在后山悟道。掌门师伯与诸位长老皆在宗内。”
小灵回答道，随即又想起一事。
“哦，对了，晓梦师叔她……自从上次巨子您离开后不久，便宣布闭关潜修，至今已有三年，尚未出关。”
晓梦？
李胜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惊才绝艳，气质空灵超脱的少女身影。
闭关三年，以她的天资，不知如今已到了何种境界。
他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小灵侧身引路。
“李巨子，诸位墨家的朋友，请随我来。掌门师伯与诸位长老，此刻应在大殿相候。”
众人继续拾级而上。
又行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古老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势而建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殿宇楼阁并不如何奢华恢弘，反而显得古朴清雅，与周围的山林雪景浑然一体，透着一股自然和谐的道韵。
积雪覆盖着青黑色的瓦顶，檐角悬挂着古铜风铃，在寒风中偶尔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
与当初李胜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别有一番滋味。
最大的那座殿宇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以青石板铺就，此刻积雪已被清扫至两侧，露出干净的石面。
广场上，已然立着十数人。
为首者，是一位身穿深青色道袍、外罩鹤氅的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清澈温和，手持的是剑谱十大名剑中排名第六的道家镇宗之剑“雪霁”。他正是天宗掌门，赤松子。
他身侧，分立着数位气度不凡的道人，有男有女，年纪不等，但皆眼神湛然，气息渊深，正是天宗的诸位长老。
李胜的老熟人清虚也在其中。
他见到李胜，眼中含笑，微微颔首。
这般阵仗，显然是对李胜这位墨家巨子极为重视的正式迎接。
李胜见状，脚步微顿，随即快步上前。
赤松子也带着众长老迎了几步。
双方在广场中央相遇。
赤松子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巨子远道而来，雪路难行，辛苦了。天宗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李胜拱手还礼，姿态谦和。
“赤松子掌门，诸位道长，客气了。李某不请自来，冒昧打扰贵宗清修，已是过意不去，何敢劳烦掌门与诸位长老亲迎。如此阵仗，倒令李某惶恐了。”
赤松子抚须微笑，眼神中带着真诚的赞赏。
“巨子过谦了，且不说巨子持有北冥师尊亲赠的‘玄道令’，乃我天宗最尊贵的客人。巨子当年解救小灵之妹、传道天宗的义举，足以令我天宗上下敬重。今日巨子率墨家高足莅临交流，实乃我天宗之幸，理当如此。”
他目光扫过李胜身后那些虽然年轻，却个个气度沉凝、眼神清正的墨家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期待。
看来，这位墨家巨子此次前来，是做了充分准备，真的要深入交流一些实在的学问了。
这对于向来醉心探究天地至理、久不在世俗行走的天宗而言，无疑是件好事。
“掌门谬赞了。”
李胜道。
“墨家与道家，虽路径不同，然所求者，无非是窥探天地之理，寻济世安民之道。能有机会与贵宗诸位高人坐而论道，互通有无，是墨家之幸，亦是李某之愿。”
“善！”
赤松子含笑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此地风寒，非叙话之所。巨子，诸位墨家贤才，请移步殿内。香茗已备，我们殿中再详谈。”
“请。”
“请。”
第277章 造化自然
赤松子掌门引路，李胜与墨家众人随之步入大殿。
殿内宽敞明亮，地面铺设着光滑的青色石砖，四壁悬挂着写意山水与道家经典章句的卷轴，陈设古朴而雅致。
数个青铜兽首香炉中，袅袅升起清幽的檀香，混着殿外隐隐透入的冰雪清气，令人心神为之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