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师父……会怎么做呢?
…………
高月等人策马扬鞭,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马蹄溅起的雪泥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寒意。
路边,那怀抱女儿的妇人还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高月抛来的油纸包,仿佛握着救命的稻草。
她颤抖着手指,想要打开油纸包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又怕动作太大引来注意。
然而,已经晚了。
远处的几个流民早已注意到了方才的动静。
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拖着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向妇人靠近。
“喂!”
一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带着几分精明的中年男人最先开口,声音沙哑,目光死死盯着妇人鼓鼓囊囊的胸口。
“刚才那些骑马的贵人,在你跟前停了一下?给了啥好东西?拿出来瞧瞧,也让大伙儿沾沾光呗。”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喉结剧烈地滚动。
周围聚过来的五六个人,也都眼巴巴地看着,眼神里混杂着贪婪、乞求,以及一丝被绝望逼出的凶光。
妇人下意识将捂住胸口,背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怀里的女儿和那点珍贵的馈赠。
“没……没给啥!贵人就是问个路!你们看错了!”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带着颤抖。
“问路?”
另一个年纪稍轻些,脸颊冻得通红的男人嗤笑一声,鼻子用力吸了吸。
“问路能问出麦饼的香味?我鼻子灵着呢!老远就闻到了!大家都是逃难出来的,乡里乡亲的,有了好处,可不能独吞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的眼神更热切了,脚步又往前挪了挪。
妇人吓得后退一步,脊背抵在了身后一棵落满积雪的枯树干上,退无可退。
女儿在她怀里感受到母亲的恐惧,又开始低声啜泣。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妇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想起了什么,尖声喊道。
“律法有令!光天化日,抢夺他人财物,是重罪!你们……你们敢!”
“律法”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围拢的流民身上。
他们的动作顿时一僵,脸上闪过清晰的恐惧。
秦国律法严酷,深入人心。
即便是在这生死边缘,对刑罚的畏惧依然刻在骨子里。
毕竟再走不远就进城了,进了城说不定还有活路呢。
那精明的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变,强笑道。
“话别说这么难听嘛。什么抢不抢的,咱们就是看看,看看……”
“对对,看看,沾沾贵气……”
旁边有人附和,但脚步却没再往前。
场面一时僵持。
妇人紧紧抱着女儿和食物,胸膛剧烈起伏,警惕地看着他们。
几个流民既不甘心放弃,又确实不敢当第一个动手的“出头鸟”。
谁知道旁边这些看着一脸麻木的“乡亲”里,会不会有人为了可能的赏钱,转头就去向官府举报?
寂静中,只有寒风呼啸,和远处其他灾民断续的呻吟呜咽。
忽然,那精明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脸上的凶戾褪去,换上了一副悲苦无奈的表情。
“妹子……”
他声音放软,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恳求。
“你看看你怀里的小丫,冻得脸都紫了。你再看看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头发花白,不住咳嗽的老者,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
“这位老汉咳了三天了,再没口热的,怕是熬不过今晚。这位小媳妇,从早上哭到现在,连奶水都没了……大家伙儿,谁不是走投无路,谁家里没有老小?”
他的眼眶似乎红了,声音哽咽。
“我们不是要抢你的。是求……求你行行好。那贵人给了你吃的,肯定不止一点。你分我们一口,就一口饼子,熬点热水化开了,也能救几条命啊。大家伙儿都记你的恩,以后……以后若能活下来,做牛做马报答你!”
“是啊,婶子,求求你了……”
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眼泪直流。
“救救我的孩子吧!”
“咳咳咳……”
老者也颤巍巍地拱手作揖。
道德的压力,求生的渴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比直接的暴力威胁更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
妇人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妇人,看着她怀中那气息微弱的婴儿,看着不断咳嗽、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的老者,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写满绝望与哀求的脸……
她低头,看看自己怀里虽然瘦弱的女儿,又看看手中攥着的油纸包。
贵人给的东西,是她和女儿的指望。
可是……
她的手臂开始发抖,紧握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那精明的中年男人见状,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上前一步,却不是抢夺,而是伸出双手,做出承接的姿势,脸上满是感激。
“妹子,你是好人!大好人!我们就拿一点,一点点!”
妇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麻木的灰败。
她颤抖着手,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五块巴掌大小、烤得焦黄扎实的麦饼,还带着一点点温热。
浓郁的粮食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周围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吞咽声。
妇人飞快地拿起两块,紧紧塞回自己怀里,用衣襟掩住。
然后,她将剩下的三块饼,一起放到了中年男人摊开的手掌上。
动作快得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火炭。
中年男人双手合拢,紧紧握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掺杂着狂喜的神色。
“多谢!多谢妹子!大家快,谢谢恩人!”
周围几人连忙跟着道谢,但目光早已黏在了那几块饼上。
中年男人迅速将一块较大的饼揣进自己破旧的怀里,然后将其他饼子小心翼翼地掰开,分给同伴。
然后他自己掰了一小块进嘴,囫囵吞下。
妇人抱着女儿,紧紧护着怀里仅剩的那两块饼,将脸埋进女儿冰冷的颈窝,肩膀微微抽动,却没有声音。
咸阳城,墨家工坊。
黄享在正厅接待了高月一行人。
验看过李胜的信物,黄享接过物料清单,快速浏览,开始盘算。
“这些材料都有,不过整体筹备起来,最快也要五日以上,大雪实在难行,还请见谅。”
高月点头。
“理解,但务必稳妥周全,物料质量需严格把关。”
“高月姑娘放心,巨子交代的事,黄某绝不敢马虎。”
黄享应承下来,随即关切问道。
“诸位一路行来,可还顺利?近日大雪,路不好走吧?”
高月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
“路况尚可,只是……进城前,见官道两旁聚集了不少灾民,饥寒交迫,景象凄惨。黄统领久居咸阳,不知对此事是否知晓?城中……现在情形如何?”
黄享闻言,脸上热情的笑容收敛了些,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挥手让侍奉的弟子退下,厅中只留他们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高月姑娘既然问起,黄某也不瞒你。城外所见,不过十之一二。这场大雪,关中多地受灾,各地的灾民每日都在增加。”
他眉头紧锁。
“官府并非毫无动作,廷尉府和内史衙门在几处城门设了粥棚,每日两次施粥。但也仅此而已。粥稀量少,仅够吊命。更多时候,是派兵卒驱赶流民远离官道城门,以免‘滋生事端’、‘有碍观瞻’。”
高月静静听着,心中快速分析。
“仅仅施粥驱赶?官府难道不组织人力清雪救灾,或以工代赈安顿流民?”
黄享苦笑摇头。
“高月姑娘,这里是咸阳,朝廷诸公眼中,首要的是都城安稳。赈济灾民,设粥棚已是‘仁政’,再多的花费,在诸公看来是‘靡费国帑’,且易养惰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而且,近日朝中风声有些紧。长公子扶苏因谏言应加大赈济力度,触怒了大王,被斥为‘妇人之仁’,听说……已被禁足思过了。公子尚且如此,底下官员谁还敢多事?”
而且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他没有说出来。
或许在诸公乃至大王的眼中,这些黔首多死一些也无妨吧。
毕竟关中之地实在是无田可授了,等死上一批灾民,官府又能够将之前赏赐的田地收回,然后再重新赏赐给有功的将士。
这是上层肉食者们心照不宣的秘密,说不定咸阳的权贵等着这场好大雪再购买一些奴婢,再买一些土地呢!
高月心中记下扶苏被禁足这个关键信息,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