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最后,他甚至用面饼将盘底残留的一点油汁都蘸拭干净,送入口中。
食盘之上,三样器皿,空空如也。
李胜放下最后一块面饼,满足地轻叹一口气,看向晓梦,眼中带着笑意。
“味道很好,有心了。”
晓梦那空灵绝美的容颜上,依旧平静无波。
只是,若仔细看去,能发现她那如玉的耳垂,似乎微微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粉。
她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清冷。
“先生喜欢便好。”
一旁的赤松子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方才自然也尝了尝师妹的手艺……嗯,只能说,修行之人,对口腹之欲本就不甚看重,能吃就行。
但李胜这般点滴不剩的吃法,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更让他惊奇的是师妹的反应。
那微微泛红的耳垂……他认识晓梦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她露出这般神态?
赤松子忍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翻腾的感慨。
李巨子啊李巨子,你这一顿饭,吃得可不仅是饭呐。
李胜自然注意到了晓梦那细微的变化,心中好笑之余,也升起一丝暖意。
他想了想,还是温声说道。
“不过,晓梦,日后这类庖厨之事,若并非必要,其实无需亲自动手。天宗自有擅长此道的弟子,专业之事,交给专业之人便好。你时间宝贵,当用于修行悟道,或是做些你更感兴趣、更擅长之事。”
他话说得很委婉。
晓梦闻言,抬眸看了李胜一眼。
那眼神依旧清澈,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而,那原本已淡下去的耳垂粉色,似乎又悄悄晕染开了一点点。
赤松子终于忍不住,侧过脸,以袖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掩饰住差点溢出的笑声。
…………
与此同时,下山通往咸阳的官道上。
高月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四名墨家弟子与三名天宗弟子。
八骑踏碎积雪,沿着被往来车马压实的道路,向着咸阳城疾驰。
雪后初晴,官道两侧的田野,村落皆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一片素裹银装。
空气冰冷刺骨,呵气成霜。
起初一段路,尚算平静。
然而,越是接近咸阳城廓,官道上的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其中,多了许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身影。
他们大多步履蹒跚,神色麻木或惶恐,在积雪泥泞的道路边缘艰难跋涉,向着咸阳城的方向挪动。
那是因这场持续数日的大雪而成灾的百姓。
房屋被积雪压垮,田地被冰雪覆盖,存粮耗尽,取暖无柴……
严冬的酷烈,对于底层的农人,贫民而言,往往是生死攸关的考验。
当活不下去的时候,靠近都城,或许还能寻得一线渺茫的生机,哪怕是为奴为仆,至少,可能有一口吃的,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角落。
高月放缓了马速,目光扫过路边那些瑟缩的身影。
老人蜷缩在破旧的麻絮中,眼神空洞;妇人抱着脸蛋冻得通红的孩童,低声啜泣;青壮男子则大多神情木然,或带着绝望的焦虑。
更有甚者,在一些稍微开阔些的路边,竟有人直接跪在雪地里,头上插着一根草标。
这些找不到活路的黔首,最后的手段也只有插标自卖了。
如果有幸被买走,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娘……我冷……饿……”
一个微弱稚嫩的哭声传来。
高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紧紧拽着一个同样瘦弱妇人的裤腿,小脸冻得发青,眼泪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那妇人双目红肿,看着女儿,又看看路上偶尔经过的车马,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什么,却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最终只是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徒劳地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寒风。
高月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久远的、属于燕国蓟城的某些画面重叠起来。
那时她还小,跟着父亲燕丹住在燕国,也曾见过类似的场景。
北方的燕国更加寒冷……
大雪、严寒、饥饿、卖儿卖女……
原来,哪怕是在比燕国强大数倍的秦国,底层的百姓在灾难面前,都是一样的脆弱,一样的无助。
第281章 这里也斩杀!
可是……
高月眉头深深蹙起。
这里是咸阳,是秦国的都城脚下!
那位秦王雄才大略,法令严明,秦国更是以耕战立国,重视农事。
难道官府对这样的雪灾,就毫无应对之策?任由灾民流离失所,在都城之外自生自灭,甚至被迫自卖为奴?
这与她在彭城所见的景象,简直天壤之别。
在彭城,在墨家影响力深入的地方,尤其是墨家总部所在的区域,早已建立起一套相对完善的互助与赈济机制。
每逢灾荒,墨家弟子会协同地方墨社,组织人力清雪修屋,开仓放粮,设置暖棚收容老弱,以工代赈安排青壮参与公共建设……
虽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锦衣玉食,但至少,不会出现这样大规模流离失所,插标卖首的惨状。
师父常说,墨家之道,在于“兼爱”,在于“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眼前的景象,便是那需要除去的“害”之一。
高月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做些什么,然而,理智拉住了她。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这里不是彭城,不是墨家能够主导的地方,秦墨弟子也不会听她的话。
这里是秦国的都城,是秦国严刑峻法统治的核心区域。
她有能力施舍一些干粮、铜钱,或许能帮到几个人,但面对这官道两旁似乎越来越多的灾民,那点施舍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引来混乱。
而且她还有任务在身……
“月师姐……”
旁边一名墨家弟子策马靠近,低声唤道,眼中也带着不忍。
高月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看向身旁那名沉稳的墨家弟子,语速快而清晰。
“你与这位天宗的师兄,立刻原路返回天宗,将此处所见灾情,详细禀报我师父。尤其要强调,这是在咸阳城外发生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若师父问起,就说我继续执行任务,并会同时向黄享统领了解官府应对与城中详情,以便师父后续决断参考。”
赵铭神色一凛,立刻抱拳。
“是,月师姐!”
那名被点到的天宗弟子也立刻点头。
“义不容辞。”
两人毫不拖沓,调转马头,猛夹马腹,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高月目送他们身影消失,随即转头,看向剩下的五人,眼神沉着。
“我们速速进城!”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
墨家弟子们神色一凛,齐声应道。
他们理解高月的意思。
在此地停留施舍,意义不大。将情况带回,由巨子定夺,才是正理。
三名天宗弟子互相对视一眼,也都默默点头。
他们久居深山,虽也知民间疾苦,但亲眼见到如此集中的惨状,冲击亦是不小。
此刻听高月安排,也觉得妥当。
高月最后看了一眼路边那个紧紧抱着女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妇人,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几块面饼,手腕一抖,精准地抛入了妇人怀中。
那妇人被突如其来的东西砸中,先是一惊,待看清是什么后,猛地抬头,死气沉沉的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
高月却已不再停留,猛地一抖缰绳。
“驾!”
马蹄扬起雪泥,六骑再次加速,向着远处的咸阳城门疾驰而去,将沿途的哀泣与惨淡,暂时抛在了身后。
她抿紧嘴唇,眼神坚定。
这秦国的都城脚下,竟也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