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黄享立刻点了两名看上去精干老练的秦墨弟子。
“小川,小五,你们陪高月姑娘走一趟。一切听高月姑娘吩咐,务必保护好她和天明小兄弟的安全。”
“是!”
被叫到的两名弟子抱拳领命。
…………
片刻后,高月、月神、天明,以及两名墨者一行五人离开了墨家工坊。
他们没有骑马,徒步穿行在咸阳城的街巷中。
城内的秩序确实如黄享所说,还算井然。
街道被清扫过积雪,商铺大多开着,行人神色匆匆,为生计奔波,虽能看出忧色,但远未到恐慌的地步。
毕竟现在城中的粮价才上浮了三成,距离成灾的程度还早着。
不过咸阳城内与城外的景象,仿佛两个世界。
他们从南门出城。
一走出高大的城门洞,那股子混杂着绝望、寒冷与尘土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官道两侧,比高月来时所见,人似乎更多了。
临时搭建的窝棚歪歪扭扭,大多只是用树枝和破布勉强撑起一个遮雪的空间。
更多的人连窝棚都没有,一家人蜷缩在背风的土坡下,或是枯树下,身上盖着能找到的一切,破麻袋、枯草、甚至积雪。
呻吟声、咳嗽声、孩童的哭闹声、妇人压抑的抽泣,交织在一起。
几名穿着皂隶服饰的胥吏,带着十来个持戈的兵卒,正在远处驱赶一群试图靠近城门方向的流民。
“退后!都退后!粥棚在那边!再敢靠近,以冲击城门论处!”
胥吏的呵斥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被驱赶的流民麻木地后退,眼中只剩下对那碗稀粥的渴望。
高月沉默地看着,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被叫做“小川”的墨者压低声音道。
“高月姑娘,官府设的粥棚在东边那片空地上,每日辰时和酉时放粥。现在……怕是连米汤都分完了。”
高月点点头。
“我们过去看看。”
她没有直接走向灾民最密集的地方,而是沿着外围,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各处。
天明紧紧跟在她身侧,小脸被寒风吹得发红,眼睛却睁得很大,好奇又带着一丝害怕地打量着四周。
他记忆里,咸阳似乎没有这么……破烂和凄惨过。
月神则一如既往,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紫纱遮面,气息敛尽,让人下意识的忽略了她的存在。
他们靠近了东边的粥棚区域。
那只是几个临时搭建的草棚,几个巨大的陶釜架在简易的土灶上,里面的“粥”早已见底,锅壁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痕迹。
几十个面黄肌瘦的人围在草棚附近,不肯离去,似乎想从泥土里刮出一点残渣。
更多的人散落在周围,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灰白的天空。
“月儿姐姐……”
天明忽然小声开口,拉了拉高月的衣袖。
“你看那边……”
高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倒塌了半边的窝棚旁,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正将一个看起来有十二三岁,瘦得脱了形的女孩,推向一个穿着厚实皮袄的管家模样的人面前。
那管家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役。
管家挑剔地捏了捏女孩的胳膊,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又让女孩走了几步。
妇人佝偻着腰,满脸堆着卑微哀求的笑,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最后,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些钱财,从仆人手中拿过饼子,丢在妇人脚边的雪地里,挥了挥手。
一个仆役上前,拽着那懵懂又害怕的女孩,转身就走。
妇人颤巍巍地蹲下,捡起那些铜钱,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警惕的看向四周,然后才回到一个男人身旁。
高月的呼吸微微一窒。
天明也看得见了,下意识地往高月身边靠了靠。
“月儿姐姐……那个小女孩……”
“别出声。”
高月低声道,移开了目光。
她知道,自己此刻做不了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观察。
她注意到,除了卖儿鬻女,还有一些青壮男子聚集在一起,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眼神时不时瞥向官道上来往的、看起来有些家底的车辆。
也有些人,用冻得发僵的手,在雪地里挖着草根,或是剥着树皮。
更多的人,只是呆坐着,等待着,仿佛生命的热量正在这严寒中一点点耗尽。
“粮食……根本不够。”
高月心中暗忖。
“官府施粥只是吊命,无法解决根本。天气如此寒冷,没有御寒衣物和住所,很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而且,流民聚集,若再无有效疏导和安抚,恐怕……”
她想起了黄享提到的“驱赶”。
只是驱赶,问题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甚至可能在别处酿成更大的祸患。
“小川兄弟。”
高月轻声问随行的秦墨弟子。
“像这样的流民,除了南门,其他城门也有吗?大概有多少人?咸阳附近的县乡情况如何?你们可有了解?”
小川想了想,答道。
“回姑娘,各城门附近都有,以南门和东门外最多,因为这两边官道来的灾民最多。具体人数……实在难以统计,每日都在增加,粗略估计,光是南门外这片,怕是就不下两三千人。咸阳周边各县……听说也都差不多,雪太大,很多村子的房子塌了,田也被埋了。”
小五补充道。
“内史衙门从几个大仓调了些陈粮出来,但也是杯水车薪。而且……听说朝堂上为了是否开仓、开多少,吵得很厉害。”
高月默默记下。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严重,也更复杂。
这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人祸,是秦国现有体制下,对底层民众缺乏有效救济体系和足够重视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墨家在彭城等地推行的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她正思索间,忽然感觉身边的月神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高月警觉地抬眼望去。
只见月神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密集的流民群,落在了更远处官道旁的一片小树林边缘。
那里,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动作有些鬼祟。
“月神前辈?”
高月低声询问。
月神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
“无事。几个地痞,似在伺机劫掠落单行人。”
她顿了顿。
“我已经处理了。”
这话说得直接,仿佛顺手清理掉几只虫子。
高月犹豫了一下。
月神前辈说的处理了是何意?是杀了吗?
高月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看看别处吧。”
她必须收集更多,更全面的信息,才能为师父的判断提供依据。
…………
与此同时,道家天宗。
那名被高月派回报信的墨家弟子,与那名天宗弟子,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山门。
他们被直接引到了李胜暂居的“清静阁”。
厅内,李胜正与赤松子对坐饮茶。
晓梦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添茶,并不多言。
他们进得厅来,先行礼。
“巨子!”
“掌门师伯!”
李胜放下茶盏。
“回来了?月儿那边如何?”
墨者神色凝重,抱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