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启禀巨子,高月师姐已顺利抵达咸阳工坊,并与黄享统领接洽,物料采购等事宜已在安排中。只是……”
他吸了口气,将路上所见,以及高月让他回报的内容,清晰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官道两旁,灾民甚众,饥寒交迫,卖儿鬻女者亦不鲜见。高月师姐已命弟子详查城中官府举措与流民实况,她判断情况颇为严峻,恐非简单施粥可解。师姐让弟子务必禀明巨子,咸阳城外,灾情紧急。”
厅内一时安静。
炭盆中的火苗噼啪轻响。
“赤松子掌门,咸阳历年皆是如此吗?”
李胜歪头询问。
赤松子听完,抚须轻叹一声。
“唉……关中之冬,向来难熬。今年这雪,尤其酷烈。百姓罹难,年年如此。”
他看向李胜,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我天宗虽处山中,亦有所闻。宗门这些年,倒也从这些逃难的黔首中,挑选过一些有缘,有资质的孩童,引入门墙,授以道法,也算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李胜静静听着,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啜饮了一口。
他看到了赤松子这些话背后的含义。
赤松子说得没错,天宗做的也没错
天宗不是显学,他们的“道”,在于感悟自然,追求天人合一,在于个人的超脱与飞升。
救济灾民、安定天下,并非他们的根本道义。
他们能在灾荒时收留一些有缘的孩童,传授道法,给予温饱,这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有大慈悲了。
你不能要求一个隐世修行的宗门,像墨家一样深入民间,去组织生产,去救灾抗荒。
道不同。
所以,李胜内心并无半点责怪或认为天宗“做得不够”的想法。
那没有意义。
但是,墨家不同。
他执掌的墨家,尤其不同。
墨家之道,在于“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这“利”与“害”,是实实在在的,关乎百姓衣食住行、生死存亡的。
他在彭城总部,在泗水郡墨家势力能够深入影响的地方,推行新农具,改良耕作,兴修水利,建立互助的墨社,设置墨仓,制定灾荒应对的流程……
他努力地将墨家的理念,转化为能让更多人活下去、活得更好的实际力量。
对于整个天下,他无力,也无法要求所有墨家分部都像彭城一样。
他只能通过巨子令,要求各地墨家弟子,在不影响自身生存与正常活动的前提下,尽力去帮助身边的百姓。
这是他作为墨家巨子的责任,也是他的底线。
然而,咸阳的情况,触动了他心中另一根弦。
这里,是秦国的都城。
是嬴政统治的核心。
既然嬴政拿走了他建立的,原本属于墨家民间基础的“墨社”,将其改为直接受官府控制的“官社”。
那现在,该是这些“官社”发挥它们本应作用的时候了。
拿了我的东西,就不能让它只是摆设,更不能让它成为盘剥百姓的新工具。
至少在救灾这件事上,它应该体现出组织力和效率。
李胜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赤松子。
“掌门所言甚是。天灾无情,百姓何辜。各尽其力,问心无愧便好。”
他站起身。
“咸阳城外既生变故,我这做客人的,也不便再久留了。需得下山一趟,看看具体情况。”
赤松子闻言,并无多少意外。
他深知这位墨家巨子的心性与抱负,绝非能安心久坐山中之辈。
咸阳之事,牵涉民生根本,又与他墨家理念直接相关,他必定是要插手的。
“巨子心系黎庶,令人敬佩。既然去意已决,老夫便不再多留。只祝巨子此行顺利,能解百姓几分疾苦。”
赤松子拱手道。
“巨子此番下山,若有需要天宗相助之处……”
“多谢掌门好意。”
李胜回礼,语气温和却坚定。
“此乃世俗之事,墨家份内之责,不敢劳动天宗清修。我自有计较。”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侍立的几名墨家弟子。
“与天宗交流学习之事,既定章程不变,你们一切听从天宗诸位道长的安排,潜心学习,不可懈怠。”
“是!谨遵巨子之命!”
众墨家弟子齐声应道。
李胜又看向赤松子。
“留下的这些弟子,还有合作建造培育所等一应事宜,就烦请掌门与诸位长老多费心了。”
“巨子放心。”
赤松子颔首。
“贵派弟子皆乃俊杰,我天宗必以同道之谊相待。合作之事,既定则行,绝无拖延。”
事情交代完毕,李胜不再多言。
他对着赤松子,以及厅内的天宗长老、弟子们,最后拱了拱手。
“告辞。”
“巨子慢走。”
赤松子等人还礼。
第284章 欲问天高
与众人拜别之后,李胜转身步出厅堂。
晓梦静立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眸中映着门外雪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指尖。
…………
天宗山门之外,风雪依旧。
李胜并未沿着石阶下山。
他站在山门前开阔的平台上,举目望去,群山巍峨,尽披银装,云雾在山腰缭绕。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衣袍上。
好不容易雪停了一会儿,现在又下大了。
那该有多少百姓遭灾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干冷的空气。
下一刻,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沉静内敛的气机,如同解开了束缚,缓缓流转开来。
他脚步轻轻向前一迈。
整个人轻飘飘地凌空而起。
雪白的袍袖在风中舒卷,猎猎作响。
李胜的身影在空中微微一顿,旋即化作一道并不显眼的白影,向着咸阳城所在的方向,破空而去!
逍遥游!
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时隐时现,宛若传说中翱翔九天的神人。
速度极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潇洒。
山川、河流、村庄、田野,在他脚下飞速掠过,缩小成模糊的色块。
寒风呼啸,却无法侵入他周身三尺之内。
他体内的内力如同江河奔流,生生不息,支撑着这看似消耗巨大的飞行。
李胜面色平静,目光投向远方那座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的庞大城池轮廓。
咸阳。
嬴政。
官社。
灾民。
一个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李胜御风而行,身影在铅灰色的天穹与皑皑雪原之间划过。
越靠近咸阳,视野所及,几乎全是白茫茫一片。
田野、村庄、道路……一切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李胜的目光扫过下方无边无际的银白。
这洁白看似纯净,底下掩盖的,却可能是坍塌的屋舍,冻毙的牲畜,乃至……僵硬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