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儒家士子有言,天有异象,或主吉凶,或应人事。今日之象,吉耶?凶耶?应何事?应何人?”
“长公子因谏遭禁,城外流民哀鸿遍野……紧接着便是此象……”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让身后的赵高脊背微微发凉。
“是上天警示寡人失德?还是昭示扶苏那‘妇人之仁’,竟能感天动地?”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让赵高难以回答的问题。
“赵高,你说……这世间,真有神灵否?”
赵高将头埋得更低,声音越发恭谨。
“陛下乃天命所归,真龙天子。至于神灵……奴婢愚钝,不敢妄测天意。然此象骤现,风雪立止,确非人力所能为。或……真乃天心垂怜百姓,亦未可知。”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那束仿佛亘古存在般的光柱,望着那搅动云海的漩涡,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着。
“天心……”
他最终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便不再言语。
…………
道家天宗,后山禁地,仙杏之畔。
北冥子依旧盘膝坐在那方青石之上,身形仿佛与周围的冰雪、山石、那株静谧的仙杏融为一体。
他正处于“和光同尘”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之中。
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心神与周遭天地产生某种冥冥中的联系与共鸣,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落叶归于泥土。
在这种状态下,他对天地间气机变化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他“感觉”到了。
那种与天地共鸣的“灵觉”,捕捉到了高天之上,那不同寻常的“变动”。
那覆盖咸阳内外,庞大的风雪气机,正在被一股力量搅动、牵引、改变。
而且他感受到那力量并非来自天地自然本身的循环生灭,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意志”。
一种温和、坚定、却又磅礴无比的意志。
不像他以往感受到的“以天地万物为刍狗”无情。
而是……
“拯救?”
北冥子心中蓦然浮现出这个词。
“无非一念救苍生……”
他沉浸在那种玄妙感应中,细细品味着那高天之上弥漫开的“意”。
到了他这等境界,自身武功内力早已与精神意志密不可分,出手之间自有其“神意”相随。
在和光同尘状态下的他对于这种“神意”的感知,也远超常人。
此刻感受到的这搅动天象的“神意”,竟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这感觉……
北冥子那古井无波的道心,骤然泛起涟漪。
难道是……那位墨家巨子,李胜?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惊悚。
人力有时而穷。
纵是宗师之上,能引动天地规则为己用已经是极限了,而且还受到环境与躯体的限制。
若要凭一己之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搅动覆盖千里的云层风雪,改变天象……
这需要的,是何等浩瀚无垠的内力?何等精微玄妙的控制?何等坚韧不拔的意志?
这真的还是“人力”所能及的范畴吗?
可那“神意”的熟悉感,又作何解释?
北冥子心神震动之下,与天地共鸣的“和光同尘”状态,竟出现了不稳。
他心中一叹,知道无法再维持。
索性主动退出了那种状态。
身形在青石上由虚转实,重新变得清晰。
他睁开眼,这一次,是用肉眼,抬头望向高天。
只见铅灰色的云层翻滚旋转,中心处有光柱破云而下,景象确实震撼神奇。
但,也仅此而已了。
肉眼所见,远不及方才灵觉感知到的万分之一精微与深刻。
他再也无法清晰捕捉到那搅动天象的“神意”源头,也无法确切判断其性质。
“究竟……是天有神灵,偶动恻隐?”
北冥子抚着长须,白眉微蹙,眼中满是罕见的困惑与思索。
“还是……那位李道友,已走到了连老夫我都难以揣度的境地?”
他坐在仙杏之下,望着高天异象,久久不语。
…………
高天之上,平流层中。
李胜的脸色已有些苍白。
双掌之间,那团由阴阳二气、刚柔劲力以及从下方云海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风雪能量构成的巨大气旋,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
直径恐怕已逾百丈!
它缓缓旋转着,中心处光芒内敛,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李胜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
那不仅仅是他的内力,更是他借助【混元一气】与【无量】特性,以自身为引,以功法为桥,从下方浩瀚的对流层云系中“借”来、汇聚而来的天地之威!
若是此刻,他将这团凝聚了方圆数百里风雪之力的能量气旋,向着下方的咸阳城砸下去……
李胜毫不怀疑,那巍峨的城墙,雄伟的宫殿,繁华的街市,乃至城中数十万生灵,将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什么宗师,什么大军,在这等天地伟力面前,都渺小如蝼蚁。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下。
他知道,这并非他真实的实力。
这股力量,九成九来自于天地自然,他只是一个引导者。
是顺应了气象规律,在最关键的节点施加影响,才撬动了如此庞大的能量。
如同在雪崩起始处推动一块石头,所需之力远小于承受整个雪崩的冲击。
但即便如此,能做到这一步,也已足够骇人听闻。
“呼……”
李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极寒中凝成白霜。
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从腰间的葫芦里倒出丹药送入口中了。
丹药在短时间内被炼精法消化,大量补充精气,经由【生生不息】的功法转化为内力。
但此刻,补充的速度,依然渐渐赶不上维持和操控这巨大气旋的消耗。
经脉开始传来隐隐的胀痛感,那是负荷过大的征兆。
“差不多了……”
李胜感受着下方。
咸阳上空,原本厚重的,持续降雪的层积云,已经被他搅动、牵引,结构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风雪早已停止。
笼罩在关中大地上的这场暴雪,至少在咸阳核心区域,被他强行“止住”了。
但李胜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空气依旧在对流,水汽依然存在,只要条件合适,新的云层还会形成,风雪还会再度降临。
他改变不了这天地循环的根本。
能争取到这几天,甚至可能只有一两天的无雪时间,已是极限。
“散!”
李胜低喝一声,双掌缓缓向两侧一分。
那团悬浮在他身前、凝聚了浩瀚风雪之力的巨大气旋,随着他的动作,开始解体。
他没有将其向下抛洒,那会酿成更大的灾难。
而是控制着气旋,向着四周无人、无城、无村的荒野、山峦方向,均匀地“洒”去。
气旋化作无数道细小的气流,裹挟着其中精纯的冰雪能量,如同天女散花般,向着远离咸阳的四面八方飘散而去。
这些能量将在那些荒僻之地,重新化为普通的雨雪降落,或许会让那些地方的积雪更厚一些,但至少不会对人口稠密区造成直接影响。
做完这一切,李胜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
体内内力十去八九,精神也疲惫不堪。
他立在极高之处,脚下是缓缓恢复平静的云海,头顶是亘古不变的幽蓝。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下方无边的云毯之上。
这一刻,他仿佛真成了俯瞰人间、执掌风云的神祇。
孤独,而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