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粮草尚可支撑月余。”
主管粮秣的郡丞开口。
“但箭矢消耗甚巨。胡人每日在城外游弋放箭,虽伤不了几人,却逼得守军不得不用箭矢还击。按此消耗,半月后,弩手便无箭可用。”
这话一出,厅内空气更凝了几分。
蒙骞的手按在沙盘边缘,指节发白。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一直静坐旁听的李胜。
“李巨子从内地来,不知咸阳那边……”
他斟酌着用词。
“可有援军的消息?”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胜。
李胜放下手中茶盏。
“蒙都尉是问,大王是否已收到求援?”
“正是。”
蒙骞点头,神色凝重。
“驿卒是十日前派出的。这般风雪,哪怕一路换马不歇,此刻也该刚到咸阳了。”
他叹了口气。
“从咸阳到此,平日行军需二十日。如今大雪封路,怕是要月余。我是想问,依巨子所见,朝廷……还抽得出兵力么?”
厅内众人屏息。
李胜看着那一张张疲惫中带着希冀的脸,缓缓开口。
“援军,三五日内必到。”
刹时空气变得寂静。
炭火盆里的火星跳了一下。
疤脸校尉瞪大眼睛。
“三、三五日?”
郡丞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案上。
蒙骞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李胜。
“巨子此言当真?”
“当真。”
李胜点头。
“不可能!”
一名年轻校尉脱口而出。
“驿卒才到咸阳,大王就算即刻发兵,此刻也只是才出咸阳不久,更何况大雪……”
“因为雪橇。”
李胜打断他。
厅内再次安静。
“雪……橇?”
郡丞茫然重复。
“一种在雪地行进的器具。”
李胜简单解释。
“由马匹牵引,载重不输寻常粮车,在压实的雪道上日行可达六十里。离咸阳时,少府章邯已督造出三千架,首批粮草军资,当在五日前便已起运。”
他顿了顿。
“若一切顺利,押运的应是精骑。轻装简从,速度只会更快。”
蒙骞呼吸急促起来。
“此言……此言……”
“蒙都尉若不信,可派人往南探查。”
李胜平静道。
“最迟三五日,应有先锋斥候抵达城郊。”
疤脸校尉猛地一拍大腿。
“好啊!若真有此等利器,胡虏这围城便是个笑话!”
年轻校尉仍有些怀疑。
“难道……大王以及朝中诸公,难道早料到胡虏会攻我边郡?不然何以提前备下……”
“非是未卜先知。”
李胜摇头。
“雪橇本为赈济雪灾所制,意在运输煤炉、粮谷。北疆战事突发,恰好派上用场。”
他看向蒙骞。
“蒙都尉派出的驿卒,想必大王已收到。雪橇既成,大军开拔北上,顺理成章。”
蒙骞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天佑上郡,天佑大秦啊……”
郡丞喃喃道,眼眶竟有些发红。
几位校尉对视,脸上终于露出多日未见的笑容。
“这么说,咱们只需再守三五日?”
“三五日!便是守三十日,老子也守得住!”
“胡虏猖狂,待援军一到,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气氛陡然松快。
蒙骞起身,对李胜郑重一揖。
“李巨子,此等消息,胜似千军万马。蒙某代上郡军民,谢过巨子!”
李胜起身还礼。
“蒙都尉言重。雪橇不过工具,真正救边郡的,是守城将士,是敢战义士,是即将到来的援军。”
“巨子谦虚。”
疤脸校尉咧嘴笑。
“若非巨子今日带人冲营,提振士气,咱们这会儿还在城内苦哈哈的当缩头乌龟呢!”
众人纷纷附和。
蒙骞抬手压下议论。
“既如此,咱们便议一议这三五日如何守。胡虏吃了亏,必不甘心。箭矢要省着用,滚木礌石须加紧制备。”
他看向李胜。
“另外,李巨子与诸位义士奔波劳苦,今日请先歇息。城防之事,我等安排即可。”
李胜点头。
“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
第二日,清晨。
城头风大,吹得黑龙旗猎猎作响。
李胜与蒙骞并肩站在垛口后,望向城外。
雪原上,胡人营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昨日被冲开的缺口处,已有新的帐篷支起,但那道“裂痕”依然清晰可见,从城池的方向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丘陵,沿途帐篷稀疏,雪地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车辙与血迹。
“胡人恢复得倒快。”
蒙骞眯眼道。
“不过无妨。他们无攻城器械,只要咱们不出城野战,他们便拿这城墙无可奈何。”
他拍了拍厚重的城墙砖。
“这城墙高三丈,基深一丈,内外包砖。胡人无云梯、无冲车,光靠那些简陋的木梯就想攀上来?痴人说梦!”
李胜看着城外连绵的营帐,缓缓道。
“蒙都尉,世间没有永不陷落的城池。久守,必失。”
蒙骞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巨子还通兵家之道?”
“略知一二。”
李胜道。
“守城之道,在于‘活’。若一味死守,士气必堕。待敌人士气高涨,守军心力交瘁,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决堤的洪流。”
蒙骞沉默片刻,点头。
“巨子说得在理。其实……我也并非一味死守。”
他指向城外几处丘陵。
“巨子看到那些地方了吗?每隔两日,我会派精锐骑卒出城袭扰。每队五十人,披重甲,持长矛,专挑胡人游骑薄弱处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