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哦?”
李胜挑眉。
“蒙都尉不怕骑卒被围?”
“围不住。”
蒙骞嘴角露出一丝傲然。
“论骑射,咱们或许不如这些草原人。但论甲胄,”
他敲了敲自己胸前的铁甲。
“秦军铁甲,非胡人骨箭所能穿透。他们射十箭,未必能伤我一人;我一矛刺出,却能要他一命。这便是为何城池能坚守至今的底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往年对付胡虏,用的都是坚壁清野之策。秋收后便将城外百姓迁入城中,粮草能带则带,带不走的便烧掉。胡人掠不到粮,抢不到人,自然退去。”
李胜静静听着。
“今年雪来得太早、太大。”
蒙骞苦笑。
“百姓来不及收割,更来不及搬迁。胡人又来得迅猛……城外那些屯庄,怕是十不存一。”
他的拳头在垛口上轻轻捶了一下。
“是我失职。”
“天灾突至,非战之罪。”
李胜道。
蒙骞摇头,没再说什么。
片刻后,他指了指胡营西侧一片相对整齐的帐篷区。
“那是林胡部的营地。昨日冲击,他们损失最重。今日若胡人要报复,多半会从此处发力。”
李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帐篷间有人马走动,但并无集结的迹象。
“他们在等什么?”
“等士气恢复,等咱们松懈。”
蒙骞道。
“胡人虽勇,却非无智。昨日被巨子以奇兵冲营,又见咱们出城接应,必会重新评估城中兵力。此刻强攻,并非上策。”
他转身,拍了拍李胜的肩膀。
“此时风雪甚大,巨子不如随我去城下避寒。城头有值守将士,有动静会即刻通报。”
李胜点头。
两人走下城墙,进了城门旁专为守将搭建的避寒小屋。
屋内生着火盆,暖意扑面。
蒙骞倒了杯热水递给李胜。
“巨子昨日说,援军最迟三五日便到。依你之见,胡人可会察觉?”
“若我是胡人首领,必会多派游骑向南探查。”
李胜接过水杯。
“雪橇虽快,但大军行进,痕迹难以完全掩盖。一旦他们发现援军逼近,只有两条路:要么强攻城池,要么撤围远遁。”
“撤围?”
蒙骞冷笑。
“他们抢了这么多粮草人口,岂会甘心空手而归?依我看,在援军到来之前强攻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今年风雪甚大,草原想必更甚,这些胡人要是不想冻死在草原,那么哪怕是苦熬也要在长城内将这个寒冬熬过去。
当然,对他们来说,将中原的城池攻打下来就更好了。
蒙骞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城池的标记上。
“不过他们若是选择强攻?”
他冷笑一声,转身看向厅内众将。
“胡人不是没试过!三日前,林胡部集中了五百敢死之士,趁夜突袭北门。结果呢?”
他目光扫过众人。
“连护城河都没过,就被城头的弩箭射成了刺猬!三十架三弓床弩齐射,碗口粗的弩箭,连人带马串成糖葫芦!”
疤脸校尉咧嘴笑道。
“都尉说的是。那晚我在北门值守,胡人举着火把冲过来,咱们的弩手连瞄准都不用,闭着眼睛射就是。天亮清点,光北门外就躺了三百多具尸体!”
蒙骞走回沙盘前,手指敲了敲城墙模型。
“胡虏就算想强攻,那也得看攻城的有没有那个本事!”
李胜静静听着,缓缓开口。
“蒙都尉信心十足,是好事。但兵家之道,最忌骄矜。胡人昨日吃了大亏,今日却按兵不动,这本身就不寻常。”
蒙骞神色一肃。
“巨子提醒得是。不过……”
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外隐约可见的胡营。
“我原来担心的不是他们强攻,而是围而不攻,耗咱们的粮草士气。”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精光。
“不过现在援兵不日就到,我还巴不得他们攻城,到时候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秦弩之威’!”
厅内众将闻言,皆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李胜看着蒙骞自信的模样,心中那丝不安却未散去。
他相信秦弩的威力,也相信蒙骞的能力。
但……
胡人此番南侵,规模空前,各部联军,显然背后有人统筹。
那个胡人,会只满足于围困劫掠么?
“风雪大了。”
蒙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鹅毛大雪簌簌落下。
“巨子,随我去城头巡视一圈,然后到城下避寒吧。城防之事,我自有安排。”
李胜点头。
……
第三日,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急促的脚步声在避寒小屋外响起,伴随甲胄摩擦声。
“都尉!都尉!”
亲兵的声音带着慌张。
蒙骞瞬间睁眼,抓起佩剑冲出屋外。
李胜几乎同时起身,跟了出去。
“何事?!”
“胡人……胡人驱民攻城了!”
蒙骞脸色骤变,大步冲向登城阶梯。
李胜紧随其后。
……
城头上,火把已将垛口照得通明。
守军将士个个面色铁青,握弓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蒙骞冲到垛口前,向下望去……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雪原上,黑压压的人潮正缓缓向城墙蠕动。
那不是军队。
是百姓。
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百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像被驱赶的羊群,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他们身后,胡人骑兵挥舞着皮鞭、长刀,厉声吆喝。走得慢的,便被一刀砍倒;试图逃跑的,便被乱箭射杀。
哭喊声、哀求声、胡人的狞笑声,混杂在寒风中,隐隐约约飘上城头。
人潮最前方,已逼近护城河。
“畜生……”
蒙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拳头狠狠砸在墙砖上,鲜血从指缝渗出。
副将快步上前,声音发颤。
“都尉,怎么办?射……射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