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看着亲卫离去的身影,蒙恬缓缓坐下。
他知道,自己投出的不仅仅是一份战报,更可能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涟漪会扩散向何方,他已无法掌控。
不过其实他并不知晓,在他的信使离开九原的前几天,一只脚环带着蛛网暗纹的灰隼,早已携带着罗网密探书写的关于李胜的密报,穿越云层,以更快的速度,飞向了咸阳城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咸阳的反应,或许会比他的奏报,更早到来。
……
数日后,傍晚。咸阳。
冬日的夕阳乏力地挂在天边,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涂抹在咸阳城的屋檐瓦楞上,却驱不散空气中浸透的寒意。
积雪虽已开始消融,但背阴处、巷弄里,依然残留着肮脏的冰凌。
相较于月余前全城动员赈灾时的紧张与忙碌,如今的咸阳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秩序。
街市上有了行人,店铺也重新开张了些,只是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对北方战事隐隐的担忧。
墨家工坊所在的僻静院落里,却显得颇为温暖安宁。
正屋中间,一个大铜炉烧得正旺,里面是李胜之前设计、匠人们改进后的“煤炉”,此刻燃着的是上好的木炭,无烟而持久的热力弥散开来,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炉子上方,放着一张宽大的方桌。
桌上散落着一些墨纸,还有削了一半的木料和几件小巧的机关半成品。
天明穿着厚实的墨家弟子服装,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下巴垫着交叉的手臂,眼睛望着炉火,嘴里嘟嘟囔囔。
“月儿,李大叔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这雪都停了好些天了,赈灾的粥棚都快撤完了。”
他眼神灵动,此刻却满是百无聊赖。
桌子另一侧,穿着淡黄色衣裙、年纪稍长一两岁的高月,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笔记,就着炉火光认真地看着。
她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已有大人风范。
听到天明的抱怨,她眼睫微抬,目光却未离开书册,声音轻柔。
“师父北上可能是去解救边郡百姓,抗击胡虏的,是大事。岂是赈灾结束就能回来的?耐心些。”
“我知道是大事嘛……”
天明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屋顶的椽子。
“可是这都过去多久了?外面都说下了这么大的雪,北边可能打得很凶,死了好多人……李大叔他那么厉害,肯定没事,对吧月儿?”
高月握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
“师父武功高强,智慧过人,定会安然无恙的。”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这些天,她随着墨家弟子和官社的人参与赈灾善后,见到了太多生死,也听到了更多关于北疆惨状的零星传闻。
南逃的百姓将匈奴描绘的凶残异常,大军压境……师父毕竟只有一个人。
炉火另一边,靠近窗棂的阴影里,月神穿着素白长裙、身姿婀娜地静静倚坐。
她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遮住了口鼻以上,只露出一双宛如深潭、带着淡淡幽蓝光泽的眼眸。
她似乎对天明和高月的对话充耳不闻,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如同精致的玉雕,清冷而静谧。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静谧中。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传来。
三人的反应几乎是同时的。
高月瞬间抬起头,手中的书本“啪”一声轻落在桌上,目光急切地投向门口。
天明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从桌子上跳下,睁大了眼睛。
月神倚坐的身姿未变,但那深潭般的眼眸,却微微转向了门廊方向。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踏在清扫过却仍有些湿滑的院子里,沉稳而熟悉。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最后的天光,轮廓有些模糊。
他穿着青色的深衣,外罩的白色大氅略显风尘,下摆甚至有些破损。
当他一步跨入屋内温暖的光亮中时,面容清晰起来。
依旧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样子,只是眉眼间似乎多了些风雪打磨过的痕迹,眸光却比往日更加深邃沉凝。
正是李胜。
“师父!”
高月第一个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她快步迎上前,上下仔细打量,眼中的担忧终于彻底化开,但随即又注意到他衣袍的补丁痕迹。
“师父你没事吧?北边……”
李胜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关怀,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而温和。
“没事,一点小伤,早就好了。”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
“看来我离开这些时日,大家过得还好。”
“李大叔!你可算回来了!”
天明已经蹦到了李胜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再不回来,我都要闷死啦!外面都说北边的战事很可怕?现在大叔你回来了,是不是你把那些坏蛋胡人都打跑了?”
看着天明活宝般的样子,李胜脸上的笑意深了些,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算是告一段落吧。胡人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南下了。”
这时,月神才缓缓起身,对着李胜,微微颔首,白纱下的声音清泠悦耳。
“回来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问候一个出门归来的寻常友人,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却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嗯,回来了。”
李胜也对她点了点头。
他走到炉边,感受着扑面的暖意,舒了口气。
到了有同伴的地方,北地的酷寒与血腥,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被隔绝在外。
高月已经麻利地去倒了杯温热的水过来,递给李胜。
李胜接过,喝了一口,看向高月。
“这些日子,咸阳情况如何?赈灾可还顺利?”
高月在他旁边坐下,神色认真起来,那份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稚气被一种过早的成熟稳重取代。
“大雪在师父北上后没几天就停了。关中各地的赈灾,因为有之前官社和我们墨家弟子组织的人手,加上朝廷后续也拨下一些粮秣,虽然艰难……但大部分百姓,总算是熬过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帘微垂,声音低了些。
“只是……终究还是死了不少人。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有些村子,十不存二三。我们……尽力了,但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
李胜静静听着,看着高月脸上那抹沉重。
这个女孩,亲眼目睹了更底层的生死挣扎,这份成长,夹杂着太多的无奈与苦涩。
他放下水杯,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
“月儿,你记住,世事难全,人力有穷。但求做事之时,无愧于心,尽力而为,便可坦然。你们救下了‘大部分’,这已是莫大的功德。那些逝去的,非你之过,而是这乱世寒天之罪。”
高月抬起头,看着李胜沉静的眼眸,心中的那份郁结仿佛被温暖的光照了照,虽然未能完全消散,却轻松了不少。
她轻轻“嗯”了一声。
“李大叔!”
天明又凑了过来,挤到李胜和高月中间,一脸期待加委屈。
“你之前说有空就教我厉害功夫的!这都过去多久了!这次赈灾,我也想帮忙搬东西、维持秩序,可他们都说我还小,是孩子,不让我干重活!可是月儿明明也只比我大一点!她都跟着去帮忙看药方、救治百姓了!”
他越说越觉得不公平,小脸都鼓了起来。
李胜看着他这模样,不禁莞尔。
天明赤子心性,嫉恶如仇,又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倒是块璞玉。
“功夫,确实该教你了。”
李胜笑道。
“真的?”
天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万分,差点又要跳起来。
“嗯。”
李胜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思索。
“此次北行,与匈奴高手交锋,观其炼体法门,另辟蹊径,于我颇有启发。这些日子,我结合自身所学,另悟出了一套新法门。此法独一无二,若修行至最高境界,横行天下应该不成问题。待我再完善一二,便可传你。”
“新法门?李大叔你自己创的?”
天明嘴巴张成了圆形,满脸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太厉害了!我学!我一定用心学!不怕苦!”
若是跟着李大叔学习了这门厉害的功法,他一定能够追上月儿,也能够一起救治百姓!
不只是天明,旁边的高月也露出惊讶之色。
自创功法?师父又有了什么新的灵感?
她作为李胜的亲传弟子,李胜创出的不少功法她都有修行,几乎可以说是门门精品,超出当世所有武学。
“放心吧,等这门功法创出来了,第一时间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