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武力既暂难企及，便须另觅他法。
朝堂手腕，权力倾轧，人心算计与制衡，有时比武力更能杀人于无形。
赵高睁眼，眸中所有波澜已平。
他想到了一个人。
廷尉，李斯。
这位陛下最倚重的外朝大臣之一，能力卓绝，心思缜密，深谙帝王之术与法家精髓，野心从未掩饰。
其对王绾那般年迈老臣或可表面客气，然对李胜这般突然崛起、带领墨家挤占法家地位，又立下如此显赫功劳的同僚，绝不可能毫无想法，毫无戒备。
李胜治粟内史之位，与李斯的廷尉同属九卿，看似权位不及廷尉，然“治粟”关乎国本赋税，乃社稷根基。
若李胜借此大功再进一步，同样有可能踏入三公之位。
而且李胜如此年轻，一旦迈入三公，必对李斯朝中地位造成影响，乃至对他未来丞相之路，构成切实挑战。
赵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起身，拂了拂衣袖。
“备车，”
声音恢复平日的平稳阴柔。
“往廷尉李斯大人的府邸。不必声张。”
“是。”
阴影中传来低应，随即足音微远。
赵高独立堂中灯光下，望门外沉沉夜色，眼神幽深。
李斯这只老狐，必然不会轻易上钩，然而到了他那一步，就算他不争，那些法家的下属弟子会推着他前进的。
他迈步向外，暗红衣摆拂过深毡，无声无息。
…………
“毂辘轱辘……”
“大人，李大人的府邸到了。”
赵高掀起帘子，微微抬眸。
“前去通传吧。”
“是！”
李斯府邸，书房。
虽已入夜，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李斯并未休息，他正伏案审阅着各地汇总而来的律法施行情况简报，眉头微锁，不时提笔批注。
他穿着居家的深色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低语。
“大人，中车府令赵高赵大人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
李斯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晕开。
“赵高？深夜来访？”
他放下笔，沉吟片刻。
“请他到偏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是。”
李斯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赵高明面上身为中车府令，但在暗处执掌罗网，是大王最隐秘的眼睛和刀，权势煊赫，但平日与朝臣交往极为谨慎，尤其像李斯这样的实权外臣，更是少有私下来往。今夜突然登门，必有深意。
他走到偏厅时，赵高已端坐在客位，手里捧着一杯刚刚奉上的热茶，正低头轻轻吹拂着茶沫。
听到脚步声，赵高抬起头，露出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
“深夜冒昧来访，搅扰李大人清净了，还望海涵。”
“赵府令言重了。”
李斯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
“赵府令掌中车府，事务繁巨，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要紧事。不妨直言。”
他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偏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微微晃动。
赵高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才抬眼看向李斯，那双浅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李大人近来可好？”
赵高开口，却是闲谈般的语气。
“尚可，劳府令挂心。”
李斯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大人为我秦国殚精竭虑，修订律法，督察天下，功在社稷。”
赵高话锋似乎是在夸赞，但语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只是，这朝堂之上，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胜旧人呐！”
李斯眼神微凝，面上不动声色。
“哦？公公此言，似有所指？我大秦广纳贤才，方能成此一统伟业，新旧交替，本是常理。只要一心为公，才德配位，何忧之有？李某身为臣子，但知尽忠王事，功过是非，自有大王圣裁。”
“呵呵，李大人忠心可嘉。”
赵高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只是，有些事，未必等到大王圣裁，便已尘埃落定。譬如……丞相之位。”
李斯心头猛地一跳，但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是略微露出倾听之色。
赵高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缓缓道。
“王绾王丞相，德高望重，然则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似乎也多有不适。丞相之位，总揽朝政，关乎国本……将来若有所变动，以李大人才干资历，自然是众望所归。”
李斯心中念头急转。
赵高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拨和试探。
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道。
“王丞相乃国之柱石，李某敬重有加。丞相之位，关乎国本，非人臣可妄议。一切，皆由大王乾坤独断。”
“大王乾坤独断，自然不假。”
赵高语气不变，依旧慢悠悠的。
“但大王也需要能臣辅佐。如今六国尽灭，天下一统，正是万象更新、重定格局之时。李大人难道就不想……再进一步？真正施展胸中抱负，助大王缔造万世不移之基业？”
李斯沉默了片刻。
赵高的话，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他李斯从楚国一小吏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才干、野心，以及对权力巅峰的追求。
丞相之位，是他梦寐以求的目标。
王绾年迈，这几乎已是朝野共识，他确实在暗中准备，联络同僚，揣摩上意。
但赵高为何突然对他说这些？为了示好拉拢未来的盟友？恐怕没这么简单。
“赵府令，”
李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高。
“有话，不妨直说。您今夜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与李某谈论丞相之位的吧？”
赵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李大人是聪明人。”
赵高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那赵某就直言了，赵某是为李大人感到担忧啊。”
“担忧？”
李斯皱眉。
“没错。”
赵高点头。
“李大人可知，北疆已然大捷了？”
李斯点头，对此并无意外。
“对抗胡虏内有大王运筹帷幄，外有蒙恬将军用兵如神，将士用命，战胜小小胡虏，自然是理所应当！”
他虽然不通军事，但是他知道秦国军队能够横扫六合，对付蛮夷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听到李斯的回答，赵高继续说道。
“李大人说的不错，但其间，却有一人，居功至伟，甚至可说是……扭转乾坤！”
李斯心中疑惑问道。
“何人？”
“治粟内史，李胜。”
赵高吐出这个名字，仔细观察着李斯的反应。
李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很是意外。
“李大人献蜂窝之煤，于赈灾有大功。北疆之事，创雪橇以助力转运。确实功劳不小，不过何谈扭转乾坤啊？”
看到李斯反应，赵高知道他上了钩。
“赵某执掌罗网，有些消息，来得比前线军报更快，也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