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顿了顿,
“据我所知,那李胜李大人,可不仅仅是‘出了些力’。他单人匹马北上,沿途斩杀胡虏无数,于九原以南,凭一己之力,击溃匈奴单于头曼亲率的万骑精锐,剑锋所向,胡虏伏尸数千,溃不成军。蒙恬大军,不过是去收拾残局,接收战果罢了。”
饶是李斯城府深沉,听到这番描述,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骇然之色再也无法完全掩饰。
单人?击溃万骑?斩首数千?这……这简直是神话志怪!
“此话……当真?”
李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罗网密探,不敢以虚言欺瞒。”
赵高淡淡道。
“李大人,您想想,如此武功,如此功劳,大王会如何看他?如今官社之策初见成效,大王对他已是信任有加,此番北疆奇功传来,大王心中,他的分量该有多重?”
李斯默然。
他当然明白。赈灾安民是内政大功,抗击外侮是卫国奇勋,李胜两者兼备,且后者更是震撼人心。
嬴政是赏罚分明的雄主,没有他容纳不下的人才,如此人物,岂能不重重封赏?
赵高继续添火。
“李大人志向高远,欲登相位,施展抱负。可若是朝中突然多出这样一位功高盖世、简在帝心的同僚……他若有意朝堂,以其功劳、能力、声望,再加上大王信重,未来位列三公,犹未可知啊。”
李斯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
赵高的话,将他内心深处那丝忌惮彻底勾了出来。
他之前并非没有关注过李胜,并且已经将他视为了头号对手。
可若其武功真如赵高所说那般匪夷所思,立下不世战功,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功勋,有时候可以打破很多常规和限制。
“李大人,”
赵高看着李斯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赵某言尽于此。您是为国为民的能臣,有些隐患,不得不防。某身为大王内臣,也是为大王、为大秦的将来着想。李胜此人,能力太强,又非法家出身,其墨家学说,未来说不定会取代法家的地位啊。”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夜深了,赵某就不多打扰李大人休息了。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您之耳。若是李大人日后觉得,有些事情需要……互通有无,赵某随时恭候。”
说完,赵高也不等李斯回答,便转身,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离开了偏厅。
李斯独自一人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赵高的身影早已消失,但那阴柔的话语,却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他当然能够看得出来,赵高显然是想借他之手,对付李胜。
罗网与李胜有些私怨他也有所耳闻,但赵高点出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的。
李胜……治粟内史……墨家巨子……丞相……
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
“一切,还是等正式朝议,看大王如何封赏再说。”
李斯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但眼中那抹深思与警惕,却再也挥之不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冷的夜风涌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咸阳的夜,似乎比往常更加深沉了。
……
公元前222年,秦王政二十五年,春。
咸阳宫,前殿。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但咸阳宫前巨大的广场上已是灯火通明。
黑色的旌旗在微带寒意的晨风中猎猎作响,甲士肃立,矛戟如林,沉默中透出帝国心脏的威严。
文武百官依序鱼贯而入,经过严格查验,步入巍峨的前殿。
大殿之内,青铜灯树燃着鲸脂明烛,将巨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玄黑为主色调的殿柱、帷幔、地砖,显得庄重而肃穆,隐隐透着一股压迫感。
李胜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位置颇为靠前。
他穿着正式的深青色官袍,腰系银带,佩着代表治粟内史身份的印绶。
他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凝气度,与周围或激动或严肃的朝臣相比,显得格外不同。
他能感受到一些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敬畏。
北疆的消息虽然蒙恬在战报中做了处理,但那种规模的胜利,一些关键细节终究难以完全掩盖,尤其是对于消息灵通的高层而言。
李胜单人北上、武功超凡的传闻,早已在某些圈子里悄然流传。
李胜对此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平视前方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钟磬之声悠扬响起,百官顿时肃然。
“大王驾到——”
宦官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大殿。
一身黑色冕服,头戴九旒冕冠的嬴政,在侍卫宦官的簇拥下,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他步伐稳健,身形挺拔,即便隔着一定的距离和晃动的冕旒,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扫视下来时,蕴含的锐利光芒和无形威压。
“臣等拜见大王!大王万年!”
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平身。”
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沉稳有力,听不出太多情绪。
百官谢恩起身,分列两班,垂手恭立。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群臣,在几个位置略有停顿,包括李胜所在之处,但并未多做表示。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去岁严冬,关中大雪,灾及百姓。然我大秦臣民同心,官府竭力,新设官社统筹调度,终使灾情得控,民生渐复。此乃上下用命之功。”
不过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峻。
“然,北疆胡虏,狼子野心,竟乘我天灾之际,大举入寇,欲乱我边郡,掠我子民!”
殿中气氛顿时一凝。
“幸赖边郡将士死守,朝廷应对及时,得以稳固东、北防线,上郡蒙骞固守肤施,未使胡虏深入。”
嬴政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杀伐之气。
“更兼北征大军奋勇,主将蒙恬,率我大秦锐士,北上迎击,于九原、河南地,连战连捷,大破匈奴头曼所部,斩首无算,却敌八百余里!如今,胡人胆裂,已不敢南下而牧马!河南地,重归大秦版图!”
“大王威武!大秦万年!”
群臣再次高呼,这次声音中充满了振奋与自豪。
北疆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开,但由大王亲口在朝堂上宣布,意义非凡。
嬴政微微抬手,压下呼声,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反而显得有些深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雄浑气魄。
“而就在北疆捷报频传之际,东线亦传佳讯!齐王建,已俯首称臣,齐地尽归!自此,韩、赵、魏、楚、燕、齐,关东六国,俱已扫平,纳入我大秦疆域!”
“四海归一,天下咸定!”
最后八个字,嬴政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殿出现了刹那的绝对寂静,随即,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
“天佑大秦!大王万年!”
“四海归一!天下咸定!”
欢呼声、颂扬声如同潮水般席卷殿内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真心激动于这前所未有之伟业,还是顺应时势歌功颂德,此刻所有朝臣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李胜站在人群中,也跟着躬身行礼,口称颂词,但内心却是一片澄明。
他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御座上那个气势凌霄的身影,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由这位君王,亲手拉开帷幕。
嬴政显然很满意这种气氛,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人越众而出,正是廷尉李斯。
李斯手持玉笏,躬身朗声道。
“大王!臣有本奏!”
“讲。”
嬴政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斯挺直身躯,声音清越,回荡大殿。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兵,吞六国而平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
他先定了基调,将嬴政的功业拔高到超越五帝的程度。
“天下一统,乃亘古未有之功业。旧制、旧号,已不足以显此新朝之气象,彰大王之功业。”
“臣等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
李斯继续道,引经据典。
“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
他提出的建议,参考了最尊贵的古称“泰皇”,并规范了天子专用称谓。
李胜看着振振有词、引经据典的李斯,心中暗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