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那些在统一战争中浴血奋战，期盼着凭借军功获得土地、改变命运的普通士卒和低级军官，他们的期望一旦落空……
李胜仿佛看到了潜藏在煌煌伟业之下的裂痕。
军功爵制维持不下去，秦军战斗力的根基就会动摇。
而得不到土地赏赐的将士，其不满将会是帝国内部一颗危险的种子。
这或许，也是未来大秦崩塌的隐患之一。
当然，现在无人会去想这些。
统一的光辉太耀眼，封赏的喜悦太真实。
……
隆重的封赏仪式终于告一段落。
受赏者谢恩，百官称颂，殿内气氛达到高潮。
然而，秦始皇嬴政并未宣布退朝。
他微微抬手，压下殿中的声浪，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扫过下方重臣。
“众卿，”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凝重。
“六国既平，天下归秦。然，旧制已破，新朝当立。今日，朕欲与诸卿议一议，我大秦，当行何等制度，方能保江山永固，传之万世？”
来了！
所有人心头一凛。
封赏是分享胜利果实，而制度确立，才是真正决定帝国未来走向、权力分配的核心。
昨日确立皇帝名号是开端，今日才是实质。
确实，现在已经不是秦国，而是秦朝了，需要有新的制度来治理天下。
短暂的沉默后，右丞相王绾率先出列。
他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
“陛下，老臣以为，燕、齐、楚等地，僻远难治，若仅设郡县，恐中央鞭长莫及，易生变乱。不若仿周制，分封诸皇子为王，镇守四方，以为藩屏，辅佐中央，方可长久。”
王绾代表了一批老臣和部分原六国地区出身的官僚的看法。
他们习惯于分封制的思维，认为广袤的国土难以由咸阳直接有效控制，分封宗室是稳妥之举。
王绾话音刚落，李斯便踏前一步，朗声道。
“丞相之言，臣以为不妥！”
他声音清越，目光炯炯，带着法家巨擘特有的自信与锐气。
“周文王、武王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其后代疏远，相互攻伐如仇雠，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
李斯旗帜鲜明地反对分封，主张全面郡县制。
将地方权力收归中央，由皇帝派遣官员治理，通过赋税和赏赐控制功臣贵族，这才是避免尾大不掉、实现长治久安的“安宁之术”。
这套中央集权的郡县制构想，与秦始皇强化皇权、乾纲独断的意志深度契合。
王绾皱眉，反驳道。
“李廷尉此言差矣！三代之事，岂可一概而论？今帝国初立，四方未稳，风俗各异。若不行分封以亲亲，恐旧贵族心怀叵测，边远之地滋生祸端。当年周行分封，亦有八百年天下！”
李斯毫不退让。
“丞相只见其利，未见其害！分封必致枝强干弱，数代之后，藩王坐大，法令不行，战祸再起，焉有宁日？郡县制，法令一统，官吏皆出于陛下，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方能号令天下，莫敢不从！此乃万世之利！”
“郡县制于边远鞭长莫及！”
“可分设监察，加强驿传，亦可遣重臣巡狩！”
“宗室血脉，岂可不为屏藩？”
“陛下皇子，厚其禄爵即可，岂可裂土分权，遗祸子孙？”
两位重臣，一位是德高望重的老丞相，一位是深得帝心的御史大夫，在朝堂之上公然争辩起来。
一个引经据典，强调传统与稳定；一个立足现实，强调集权与效率。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殿中其他大臣有的暗自点头，有的皱眉思索，无人轻易插言。
这不仅是制度之争，某种程度上也是未来朝堂话语权之争的预演。
嬴政高坐其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点着，看不出倾向。
争辩声渐渐落下，王绾和李斯都看向御座，等待皇帝的裁决。
嬴政却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那个刚刚受封为文成侯、一直静立未言的青色身影。
“李卿。”
嬴政的声音响起，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全殿的注意力。
“你，文成侯，依你之见，我大秦新朝，当行分封，还是郡县？”
第314章 假郡县以实墨家（二合一）
听到皇帝陛下询问这位新晋的文成侯，所有目光，瞬间死死钉在李胜身上。
王绾、李斯，乃至冯去疾、蒙恬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凶险无比的问题。
支持分封？
等于直接站在了李斯等一众法家以及外来派的对立面，而且也未必完全符合嬴政强化皇权的心思。
支持郡县？则会得罪王绾等一批老臣和潜在的宗室势力。
更重要的是，墨家学说中，有“尚同”理念，主张统一思想、统一政令，这与郡县制的集权思想有相通之处；但墨家也讲“非攻”“兼爱”，反对过度压迫，而极致的郡县制中央集权，往往伴随着严刑峻法和高度动员，这又与墨家部份主张相悖。
嬴政将此问题抛给李胜，用意深远。
这既是对这位新晋彻侯政治智慧的考验，也是对李胜立场和“忠诚”的一次试探。
如果李胜给出的答案不能让嬴政满意……
李斯眼神微凝，紧紧盯着李胜。
王绾也抚着胡须，目光复杂。
李胜再次出列，来到大殿中央。
他神色依旧平静，迎着御座上那深邃莫测的目光，略一沉吟，开口道。
“陛下，分封与郡县，各有利弊，非臣一言可决。”
他先定了调子，不急于站队。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
“王丞相所言分封，源于周制，其利在于以亲亲屏藩中央，于地广人稀，风俗迥异之初，或可速安地方。”
他先肯定了分封制的部分合理性，这让王绾脸色稍缓。
“然，李廷尉所言郡县，其利在于法令一统，权力集中，如陛下这般雄才大略、乾纲独断之君主持，确能最大程度调度国力，贯彻意志，避免数世之后尾大不掉之祸。”
他也肯定了郡县制的优势，李斯目光微闪。
殿中众人竖起耳朵，想知道他到底倾向哪边。
李胜话锋却是一转。
“然，制度之择，不在其名，而在其实，在其是否能应时势，是否能安天下、利生民。”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向嬴政。
“陛下问臣，新朝当行何制。臣以为，陛下心中，其实早有定见。”
“哦？”
嬴政眉梢微挑。
“朕有何定见？”
李胜缓缓道。
“陛下扫灭六国，非仅为并其土地，更欲‘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使天下真正混一，再无畛域之分。陛下废谥法，自称始皇帝，欲传之万世，此非集天下权柄于一身、号令四海莫敢不从之雄心，不能为此。”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
“分封制，纵使初期能安地方，然终究是承认并固化地方之‘异’。诸侯各有其土，其民，其法，其俗。久而久之，岂非又生新之‘国’？日后难免重现战国乱象，与陛下混一天下、传之万世之志，恐有扞格。”
此言一出，嬴政眼中精光一闪。
李斯则是精神一振。
王绾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李胜继续道。
“故臣以为，郡县制，更契合陛下之志，更利帝国长远。”
听到李胜支持郡县制，这令李斯内心暗暗点头。
固然他将李胜视为竞争对手，但王绾所提倡的分封制，更是他法家思想与政治理念的敌人。
更何况，善于揣测上意的李斯同样早已看出，始皇帝嬴政的志向乃是中央集权。
这位始皇帝因为幼年的经历，养成了他什么都想掌握的性格，绝不容许权力分散。
然而，李胜接下来的话，却让李斯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然——郡县制亦非尽善尽美。臣观周行分封，固有其弊，然其能绵延八百载，亦因诸侯于地方，犹能因地制宜，缓急相济。今若尽行郡县，法令一统，固然号令通畅，然帝国疆域万里，南北东西，风土民情迥异。若一切皆决于咸阳，恐难免有刻舟求剑、水土不服之患。”
殿中的群臣都不是蠢笨之人。
李胜借用已故吕相国所著《吕氏春秋》“刻舟求剑”故事，浅显地将道理说得透彻。
李胜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