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此举既是对冯去疾多年勤勉的肯定，也是平衡朝堂、安抚老臣之举。
左丞相之位，仅在右丞相王绾之下。
紧接着，奉常的声音再次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廷尉李斯，辅佐陛下，修订律法，督察天下，建言献策，于一统之业多有建树……”
李斯的心提了起来。
“今，特擢升李斯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总领监察、律令、天下文书典籍之事。另，晋爵为彻侯，食邑六千户。”
御史大夫！彻侯！
李斯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瞬间的眩晕后是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
三公之位！他梦寐以求的相位之路，终于迈上了最关键的一级！
虽然御史大夫在丞相之下，但已是帝国最高权力核心之一，且执掌监察与律法，实权极重。
再加上彻侯之爵……
之后的丞相之路就更加稳妥了，毕竟冯去疾在升任丞相之前担任的就是御史大夫。
可以说，想要担任丞相一职，都需要在御史大夫的位置上过渡。
他维持住表面的镇定，迅速出列，深深拜伏于地，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臣李斯，谢陛下信重！臣必竭尽所能，以法为绳，辅佐陛下缔造万世不移之基业！”
嬴政高坐御台，微微颔首，对李斯的反应颇为满意。
封赏在进行，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受赏者出列谢恩，殿中气氛热烈而肃穆。
然而，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飘向文官队列前列，那个始终静立如松的身影，治粟内史，李胜。
就连王绾、冯去疾等重臣，也不时用眼角余光扫去。
论功？北疆决定性的大捷，虽经蒙恬战报“润色”，但核心功劳是谁，在场稍有门路的人都心知肚明。
论文治？新政推行、赈灾安民、增产劝农，哪一样没有这位治粟内史的影子？墨家官社更是已成陛下稳定地方的重要抓手。
怎么还没轮到他？
难道……陛下有意冷落？或是功高震主，起了猜忌？
各种猜测在沉默的朝臣心中滋生。
李斯退回班列，眼帘低垂，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捻动。
赵高昨夜的话语，再次浮现心头。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与期待中，奉常终于念出了那个名字。
“治粟内史，李胜。”
全殿的目光，瞬间聚焦。
李胜神色平静，出列，拱手而立。
奉常看向诏书末尾，声音也比之前高亢了几分。
“皇帝诏曰：朕闻，治国之道，文以载道，武以安邦。有臣李胜，学贯百家，于朕新政，多有襄赞。”
“其文治之功：首倡官社之制，协理赈灾，活民无算；总领治粟，劝课农桑，推广良种，使关中及新附郡县，仓廪渐实，民得温饱，此安邦定国之基也。”
诏书中提到了“推广良种”。
这正是李胜作为治粟内史，将当初在彭城命弟子“黑”培育出的几种耐寒抗旱、产量更高的粟、菽品种，通过职权在关中及部分条件适宜的新占区试种推广的结果。
虽然范围尚有限，但成效已初步显现，为秦国的国力提升起到了不少的作用。
奉常略作停顿，继续念道，语气愈发昂扬。
“其武功之勋：去岁胡虏乘雪南侵，边郡告急。李胜不避艰险，单骑北上，转战千里，剿杀虏骑，解救生民。更于九原之南，雪原之上，亲摧胡酋精锐，剑斩数千，敌胆尽丧，溃不成军！由此，北征大军得以乘势扫荡，收复河南全境，北疆遂安。此一役，李胜当居首功！”
虽然诏书用词含蓄，但“单骑北上”、“亲摧精锐”、“剑斩数千”等字眼，依旧让许多不知详情的朝臣心中剧震，看向李胜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原来传闻……竟是真的？甚至可能比传闻更甚！
奉常深吸一口气，念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部分。
“文武兼资，功盖当世。朕承天景命，赏功罚过，岂容湮没？今特晋李胜为彻侯，赐爵号——”
他略微拉长声音，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文成侯！”
文成侯！
彻侯！二十等军功爵的最高一级，非不世之功不得授。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立下赫赫战功者众，但能封彻侯者，屈指可数。
王翦、王贲、蒙恬，皆是灭国拓土之功。
而李胜，以文治武功兼之，获此殊荣。
“赐号‘文成’，彰其新政文治，补全秦法，成就太平之功。食邑万户，赐咸阳甲第一区，金五千斤，锦缎三千匹，仆役三百人。仍领治粟内史，参知政事。”
封赏之厚，令人咋舌。
彻侯、万户侯、仍掌实权、参知政事……这是真正的位极人臣，恩宠无以复加。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厚重的封赏震住了。
意料之外？似乎以李胜之功，又情理之中。
只是这“文成”的封号，意味深长。
陛下这是在明确告诉天下，他看重李胜的，不是那惊世骇俗的武功，而是其“文治”与“成就太平”的潜力。
看来这位始皇帝陛下哪怕知道李胜有世间顶尖的武力，仍然敢放心驾驭。
嬴政高坐御台，目光透过冕旒，落在李胜身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李胜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既无狂喜，也无惶恐。
“臣，李胜，谢陛下隆恩。陛下信重，臣唯有竭尽驽钝，以报万一。”
李胜的这份镇定，让嬴政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此子心性，确实非同一般。
“李卿平身。”
嬴政开口，声音在大殿回荡。
“文成侯之号，朕寄予厚望。望卿善用墨家之学，辅佐朕，成就真正之太平盛世。”
“臣，谨记陛下教诲。”
李胜再施一礼，退回班列。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吸气声和低语声。
文成侯！彻侯！李胜一步登天，正式踏入帝国最顶层的权力圈。
许多人看向李胜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畏，更掺杂了浓厚的羡慕、嫉妒，以及深深的思量。
这位墨家巨子，此刻算是真正的融入秦国朝堂了。
李斯站在不远处，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向李胜微微颔首致意，仿佛在祝贺同僚。
但他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彻侯……参知政事……陛下这是要将李胜抬到何等高度？
他李斯奋斗半生，也不过是彻侯！
赵高隐在始皇身侧稍后的阴影里，低眉顺目，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封赏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后续是对大量中下级军官、有功士卒的集体封赏诏令。
按军功爵制，从“公士”到“大庶长”，逐级授予爵位，赐予相应田宅、仆役，免除徭役。
诏书中许诺，将尽快清点军功，在关中及新辟郡县划拨土地，兑现承诺。
“……凡有功将士，皆按律受赏，大秦必不负忠勇之士！”
奉常的声音慷慨激昂。
殿中武将行列，面露激动之色。
军功爵，是秦军悍勇的根基，也是他们改变命运的阶梯。
如今天下统一，封赏兑现，似乎前程一片光明。
然而，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李胜，听着这浩荡的封赏诏令，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平静的深邃。
军功爵制……
商鞅变法确立的这套以军功论赏、激励士卒奋勇杀敌的制度，确实是秦国横扫六合的重要利器。
但它的根基，是不断扩张的领土和随之而来的、可供分配的土地资源。
如今，六国已灭，天下归一。
关中和原有的秦国本土，熟田早已被历代军功贵族占得七七八八。
新占领的东方六国土地，看似广袤，但情况复杂：原有贵族、豪强盘根错节，百姓也需要土地耕种以维持生计、缴纳赋税。
更重要的是，经过数百年开发，中原地区真正易于耕种、产量稳定的好地，也早已有主。
“天下已无多少‘无主之地’可供大规模赏赐了。”
李胜冷静地想道。
嬴政和朝廷可以下令迁徙原有贵族、清理豪强，但这必然激起强烈反抗，需要时间，也需要投入巨大的统治成本。
而且，清理出来的土地，首先要用于安置秦人移民、稳定地方，能拿出来赏赐军功的，又能有多少？
诏书中的承诺听起来美好，但最终能落实到多少将士头上？
会不会只是纸面上的数字，或者拖延日久，最终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