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数盏青铜雁鱼灯静静燃着,吐出的光晕照亮了中央区域。
地面铺着厚厚的玄色织锦毡毯,踩上去寂然无声。
四壁悬挂着几幅巨大的舆图,山川城池,纤毫毕现。
靠墙的多宝格上,陈列着一些简牍、玉器,并不奢靡,却透着古朴与威严。
嬴政已换下了朝会时的冕服,穿着一身较为轻便的玄色常服,上面用暗金线绣着夔龙纹,腰间束着玉带。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中正拿着一卷奏折,似乎在浏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没有了冕旒的遮挡,这位刚刚自号“始皇帝”的君王面容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
额头饱满,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略显薄削,抿起时有种天然的冷峻。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此刻眼中并无朝会上那种俯瞰天下的磅礴气势,反而沉静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
“臣李胜,拜见陛下。”
李胜依照礼仪,躬身行礼。
“文成侯不必多礼,赐座。”
嬴政放下奏折,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随意。
一名内侍无声地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胡床,放在御案侧前方不远。
李胜谢恩,坐下,身姿挺拔自然。
殿内除了他们,只有两名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仿佛不存在的宦官。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李胜身上,似乎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索。
李胜坦然迎接着这目光,神态沉静。
短暂的沉默后,嬴政忽然开口,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李卿今年,青春几何?”
李胜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回陛下,臣已经二十有三了。”
“二十三……”
嬴政轻轻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正是年富力强,大有可为之时。朕在你这个年纪,业已亲政数载,除嫪毐,罢吕不韦,正是雄心勃发,欲展宏图之时。”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感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其中蕴含的威势与回忆,却隐约可辨。
“陛下少年继大统,承六世基业,而后横扫六合,成此亘古未有之功业,非常人可及。”
李胜平静回应。
嬴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细微。
“功业……是身后事了。今日朕看你立于朝堂,侃侃而谈,思虑周详,忽然想起,李卿如此年纪,家中可还安好?可曾婚配?”
话题转得突兀,却又仿佛顺着闲聊的脉络。
李胜心中一愕,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前世小说、影视里常见的桥段“皇帝赐婚”猛然跃入脑海。
这位始皇帝,难道也想用这种手段来笼络或者……牵制自己?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未露异色,依旧平稳答道。
“谢陛下关怀。臣家中尚有老父在彭城隐居,身体尚健。至于婚配……”
他略作停顿。
“臣……尚未成家。”
“哦?”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有了些兴趣。
“以文成侯之才貌功业,天下女子,当趋之若鹜才是。莫非是眼界太高,未有入眼之人?或是……心有所属,尚未得谐?”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力度。
李胜知道,在这位皇帝面前,关于自身并非绝对隐秘的信息,隐瞒并无意义,反而可能引起猜疑。
他坦然道。
“陛下明鉴。臣确有一心仪之人。”
“何人?”
嬴政追问,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回避。
“乃是泗水郡一医者,名为端木蓉。”
李胜清晰说出这个名字。
嬴政脸上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端木蓉……朕似有耳闻。可是那位在泗水一带颇有善名,人称‘医仙’的女子?”
“正是。”
第315章 “打扫干净屋子”(二合一)
李胜应道,心中了然。
果然,自己的信息,尤其是重要的人际关系,早已在罗网乃至嬴政的掌握之中。
嬴政此刻提起,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与你墨家兼爱之道,倒有相通之处。”
嬴政缓缓道,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李卿,你如今已是彻侯之尊,文成封号,食邑万户,参知政事。可谓光耀门楣,显赫当世。”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力度。
“既已立业,当成家。你父年迈,想必也盼着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你那心仪之人,既也是贤良女子,何不早日迎娶,以全人伦?”
李胜静静听着,等待下文。
嬴政的语气变得更为直接,带着封建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独断专行式“关怀”。
“这样吧。朕下一道旨意,命人前往彭城,将你父妥善接来咸阳安居。再遣使往泗水,宣召医家端木蓉入京。朕亲自为你们赐婚,成全这段佳缘。此外,你在彭城的墨家子弟,若有才学、愿为我大秦效力者,皆可举荐,朕量才录用,绝不埋没。”
他看着李胜,目光深邃。
“如此,你父子团聚,家室圆满,弟子同道各得其所。你也好安心在咸阳,为朕,为这新朝,一展抱负。如何?”
话音落下,本就寂静的殿内更加死寂了。
灯火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李胜迎着嬴政的目光,心中澄明如镜。
恩宠?确实是天大的恩宠。
皇帝亲自操心臣子的家事,接父、赐婚、安置弟子,这是何等的荣宠与信任?传出去,足以让无数人羡慕嫉妒。
但李胜看到的,是这荣宠之下,冰冷而坚硬的政治内核。
虽然嬴政并没有要提出嫁女这种俗套的戏码,但是他选择将自己最重要的亲人、伴侣、以及墨家核心力量,全部“请”到咸阳,置于他的眼皮底下,置于帝国权力的中心。
这是彻彻底底的阳谋。
若是自己忠心耿耿,毫无异志,那么这些确实就是实实在在的恩典:父亲得到更好的奉养,婚事得到最尊贵的证婚,弟子们获得仕途晋升的通道。自己可以心无旁骛地施展才能。
但若自己有任何“不臣之心”或“不受控制”的苗头……
那么,父亲、端木蓉、那些墨家弟子,就成了最有效、也最无法回避的牵绊与筹码。
嬴政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系上缰绳。
这位始皇帝,果然深谙御下之道。
对于李胜这样武功已近乎“非人”、功劳卓著又难以用常规手段制约的臣子,他选择了最传统,也往往最有效的一招:以人情、以家族、以羁绊来约束。
而且,他看人极准。
他看出了李胜并非那种冷酷无情、可以完全斩断尘缘牵绊的枭雄或隐士。
从李胜北行救民、推行官社、重视基层民生等行为,他能推断出李胜有其坚持的道义和情感牵挂。
一个真正道德低下、只求自身超脱或权势的人,或许能将墨家武功练到高深,但很难有李胜身上那种沉静厚重、心系民生的气质。
嬴政赌的,就是李胜的“重情”与“有道”,这也是他拿捏李胜的把柄。
李胜沉默的时间并不长。
他起身,对着嬴政,郑重一揖。
“陛下情谊,体恤入微,臣……感激涕零。”
他没有推辞,没有找任何借口。
“臣父年事已高,能接来咸阳奉养,确是臣之心愿。端木姑娘……臣虽心仪,然俗务缠身,尚未正式提亲,得陛下玉成,更是求之不得。至于彭城墨家弟子,其中确有几位才干出众、心怀兼济之志者,若蒙陛下不弃,能够为大秦效力,亦是他们的造化。”
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臣,谢陛下恩典。一切……但凭陛下安排。”
李胜没有表现出丝毫被迫或被掣肘的不悦,反而像是真心实意地接受了这份厚重的“礼物”。
嬴政注视着李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
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迟疑、抗拒或隐忍,只有坦然的接受与真诚的感谢。
这反应,让嬴政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满意。
李胜果然是寡人的实干纯臣,又有能力,又不结党营私,这样的臣子不重用,还重用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