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据罗网的密报，这位治粟内史可从来没有与朝堂上的臣子有过份的私交，他很是放心。
嬴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却也冲淡了方才那无形却紧绷的试探气氛。
“好！好！文成侯果然是爽快人，更是至诚孝子、性情中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胜重新坐下。
“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朕稍后便吩咐下去，尽快办理，必让你父子早日团聚，佳偶得成。”
“谢陛下。”
李胜再次谢恩，神色从容。
他确实不打算拒绝。
拒绝反而显得心中有鬼，且会立刻引起嬴政更深的猜忌和更强硬的手段。
接受，则将这场博弈纳入自己可控的范围。
父亲与端木蓉入咸阳，虽有“人质”之嫌，但同样，在咸阳自己的影响力范围内，也能给予庇护。
现在自己的神识已经达到了能够覆盖咸阳核心很大的一片区域，将他们二人接到身边，安全性更高一些。
如果他们还是远在彭城，到时候有人要从自己身边人下手的话，自己远在咸阳也鞭长莫及。
所以答应嬴政，对自己反而是有利的，而且是双赢，不过是自己赢两次。
至于彭城墨家弟子入仕……这本来就是李胜计划中的一步。
将墨家的理念和人才，通过合法渠道注入秦朝的官僚体系，在地方和基层发挥作用，这正是他推动官社、影响朝政的延伸。
嬴政主动提出，反而是送来了“官方认证”的渠道。
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
看似软肋被拿捏，实则将这些“软肋”变成了棋局上可以运作的棋子，并借此进一步扩大墨家在新朝中的存在与影响。
嬴政笑罢，殿内气氛似乎松弛了些。
他拿起案上的玉杯，喝了一口水，目光重新变得深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李胜。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起一件久远的逸闻。
“李卿博闻强识，又身负奇学，游历四方。不知……可曾听闻过‘苍龙七宿’之说？”
气氛仿佛瞬间凝滞住了，只有殿内灯火微微摇曳，映着嬴政深邃的面容。
他抛出“苍龙七宿”四字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李胜，等待着他的反应，观察着他最细微的神情变化。
李胜迎着那目光，脸上并未出现嬴政预想中的惊愕、茫然或故作不解。
他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琐事，眉梢微挑，露出了些许恍然，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陛下，”
李胜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您……可是忘了？”
“嗯？”
嬴政眼神一凝。
“忘了什么？”
“多年前，咸阳城外，阴阳家众长老围堵臣下，口口声声质疑臣是否染指了那个什么苍龙七宿，还扬言要搜臣的魂呢！”
李胜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当时闹到陛下御前，陛下圣裁，言明此事并无实据，就此作罢。怎么……”
他略微停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嬴政。
“时隔数年，陛下今日又提起这‘苍龙七宿’？莫非……是有了新的线索，抑或确凿证据，指向了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嬴政摩挲玉杯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李胜脸上的笑容，感觉气氛有些尴尬。
他设想过李胜会否认、会辩解、会含糊其辞，甚至可能因被猜忌而露出些许愤懑。
却唯独没料到，李胜会这样回答，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这轻描淡写的反问，比任何激烈的辩解都更有力。
嬴政感到一瞬间的滞涩，仿佛精心准备的迂回试探，被对方随手一剑，精准地挑开了帷幕。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那双眸子更深沉了。
“李卿倒是记得清楚。”
嬴政放下玉杯，发出一声轻响。
“不错，确有旧事。然，时移世易。当年无据，不代表今日无线索。”
他不再兜圈子，李胜的直白让他意识到，面对此人，过于曲折的试探可能适得其反。
“阴阳家东皇太一，日前入宫觐见。”
嬴政缓缓说道，目光不离李胜。
“他言道，苍龙七宿之秘，关乎气运流转，天地枢机。昔日周室得之，遂有八百年天下。”
李胜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据其所查，七宿之宝，其五已在其掌控之中。”
嬴政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唯余两件关键之物，至今杳然。一为昔日魏国所藏之‘鼎’，一为古蜀国所传之‘神’。东皇推断，此二物失落，很可能……与李卿有关。”
他说完，再次看向李胜，等待他的反应。
虽然被嬴政点到了实处，但是李胜还是毫无破绽地回应着他。
“陛下，臣，对苍龙七宿之宝一无所知，第一次知道还是上一次被阴阳家污蔑之时。陛下若信阴阳家东皇太一一面之词，臣无话可说。若需查验，臣之府邸、行囊，随时可奉陛下旨意搜查。”
以退为进，坦荡无比。
搜查一位刚立下不世之功、晋封彻侯的臣子府邸？若无铁证，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寒尽功臣之心。
嬴政自然不会如此不智。
他盯着李胜，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假。
李胜的目光清澈平静，毫无闪躲。
片刻，嬴政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李卿言重了。朕岂会因无据之言，便疑心功臣？阴阳家虽有所疑，朕亦需兼听。今日问起，不过是想听听李卿是否知晓些线索，或对此‘苍龙七宿’之秘，有何见解。毕竟李卿学识渊博，非常人可及。”
既然嬴政给了台阶，李胜顺势道。
“陛下过誉。臣于此类玄秘之说，所知浅陋。不过，阴阳家既已集齐五件，想必离揭开最终秘密，亦不远矣。臣，也有些好奇了。”
他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好奇心。
李胜的反应，让嬴政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些许。
毕竟三番两次的提到苍龙七宿，常人都会有好奇之心。
他不再纠缠于此，话锋陡然一转。
“此事暂且不提。李卿今日朝堂之上，所言‘郡县为纲，官社为网，特制为变，监察为目’，思虑周详，格局宏大。朕心甚慰。然则，制度之论，终究需落到实处。不知李卿对于如何推行此策，可有具体思量？”
李胜神色也立刻转为肃然，略一沉吟，开口道。
“陛下，任何新制推行，犹如新居落成。欲要入主新居，首要之事，非急添置家具，而是……”
他看向嬴政，缓缓道。
“先打扫干净屋子。”
嬴政眼中骤然爆出一缕精光，身体微微前倾。
“打扫干净屋子……说下去！”
“天下初定，六国虽灭，然旧贵族、地方豪强、游侠势力，乃至某些心怀异志的方外之人，盘根错节，犹如屋基下的顽石、荆棘、蚁穴。”
李胜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新政欲行，官社欲布，监察欲达，若这些阻碍不除，政令出咸阳则改，入乡亭则阻，下及黎庶则殆。纵有良法美意，亦难畅通无阻。故臣以为，在全面铺开新制之前，当有一场针对性的‘清扫’。”
“如何清扫？”
嬴政追问，语气已带上一丝难以抑制的锐利。
“依律而行，分化瓦解。”
李胜吐出八字。
“其一，借‘天下初定，需清丈田亩、登记户丁、统一律法’之名，令各郡县彻底核查地方。凡隐匿田产、藏匿人口、私蓄武装、勾结旧贵对抗秦法者，无论其昔日是六国贵族还是地方豪强，皆依法严惩，没收其非法所得，拆散其私人势力。此乃阳谋，名正言顺。”
“其二，对于江湖游侠、方外势力，发布严令，限期向所在地官府报备录籍，凡有不从、继续聚众私斗、以武犯禁、干涉地方事务者，视同乱民，由郡兵及……专门力量，予以清剿。”
他在这里略作停顿，没有明言“专门力量”具体指什么，但嬴政自然心领神会。
罗网，或者未来可能由李胜参与组建的、更高效的暴力机器。
“其三，对于天下豪强、六国遗族，陛下可对他们广开恩典，尽数迁来关中，对他们进行优渥安置，共享富庶！”
李胜说到这里，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听罢，沉默良久。
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忽然，他脸上露出一种知己难得的神情。
“好！好一个‘先打扫干净屋子’！”
嬴政抚掌，声音在殿内回荡。
“李卿此言，与朕心中所思，不谋而合！朕统一天下，非仅为疆土之合，更要人心之同，法令之行！这些盘踞地方的蠹虫、不服王化的势力，确是新朝大患，必须铲除！”
他越说越激动，霍然起身，在御案后踱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