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其中有老秦人。”
“关中来的？”
“对。”
虞子期说，“那些老秦人，有的立过军功，打过仗，流过血。按军功爵制度，他们该分到田亩，该过上好日子的。”
“可是他们的军功赏赐还没下来，他们又坐罪了，沦为刑徒，被发配到泗水郡来修驰道。”
李胜的眉头微微皱起。
“具体说说那些老秦人的情况？”
虞子期看着他。
“他们说，官府根本兑现不了军功爵制度的赏赐。”
“就算给了，也是给到楚国、越国那些边郡，苦寒之地，算什么赏赐？还不如不给。”
“而且他们在关中的土地，也要被谋夺。”
李胜沉默了片刻。
“谋夺？谁谋夺？”
“说是……”
虞子期压低了声音，
“说是咸阳那边的大人物，还有关中的豪强。他们盯着那些军功田呢，变着法子弄到手。”
“老秦人立了功，分了田，可那田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他们去不了，只能卖了。谁买？还是那些豪强，低价收走。”
“如果他们要接受官府的赏田，那可遭罪了，赏田不耕，官府会惩罚，若是要耕，那就只能卖掉关中的熟地了。”
虞子期的声音带着愤懑。
“他们说，这叫什么事？打了半辈子仗，流了半辈子血，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李胜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泗水郡离关中千里之遥，那些军功田分到这边，对老秦人来说确实是鸡肋。
去不了，卖不掉，最后只能低价被豪强吞并。
而他们自己在关中的土地，恐怕也保不住。
军功爵制度，本该是秦国强大的根基。
可如果连立了功的老秦人都得不到实惠，那这根基就开始动摇了。
他抬起头，看着虞子期。
“那些老秦人的反应呢？”
虞子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们反抗的意识，比六国百姓强多了。”
“我们去放人的时候，六国百姓犹豫，有的甚至帮秦军拦着我们。可那些老秦人，二话不说就跟我们走。他们说，反正都已经成为刑徒了，死在工地也是死，还不如拼了。”
“师父，您知道吗？那些老秦人，他们不是不怕死。他们是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李胜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你们是怎么跟项家搅到一起的？”
虞子期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师父，这事……是我没处理好。”
“说。”
虞子期深吸一口气。
“项家的人，是主动找上我们的。”
“我们第一次行动之后，官府就开始搜捕。我们几个躲了一阵子，后来项家范增先生派人联系我们，说我们这些兄弟都是墨家中有血性的，为了不牵连墨家，他们愿意提供庇护。”
“项梁公说，他们项家虽然隐居，但在这泗水郡还有些根基。只要我们在他们那里躲着，官府找不到。”
李胜没有说话。
虞子期继续说。
“后来……后来他们要参与进来。”
“项少羽那小子，亲自来找我。他说，你们墨家要救人，我们项家要反秦，咱们各取所需，有什么不能合作的？”
“我说，墨家不参与反秦。他说，那你们现在做的，不就是在反秦吗？袭击工地，放走民夫，跟秦军交手，这不是反秦是什么？”
李胜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被他说住了？”
虞子期低下头。
“我……我说不过他。他那张嘴，跟刀子似的。”
李胜没忍住，笑了一声。
虞子期竟然会觉得少羽能言善辩，也算是卧龙碰上凤雏了。
小虞在旁边撇了撇嘴。
“师父，您别笑。那项少羽确实能说，我哥哥哪是他的对手。”
李胜看着她。
“你见过他？”
小虞愣了一下，立马解释。
“是见……见过几次。他来医院送伤药的时候，我碰巧在。”
李胜挑了挑眉。
“哦？”
小虞连忙摆手。
“师父您别多想！我跟他没什么！那个贵族子弟，一看就不是跟咱们墨家站在一起的。”
李胜看着她，点了点头。
虞子期看看妹妹，又看看李胜，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开口。
“师父，您别误会！小虞跟项少羽真的没什么！不过那小子倒是一直对小虞有意思……”
李胜看着他。
“哦？那你这个当哥哥的是什么看法？”
虞子期一愣。
“我……”
李胜摇了摇头。
“罢了，不说这个。”
他看着虞子期。
“那位项家少主呢？现在在哪儿？”
虞子期松了口气，连忙说。
“少羽他体质异于常人，恢复得快。前两天已经回项家去了，不过他说过几天还会回来，说是……要再看看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李胜点了点头。
“你们好好养伤。”
他站起来。
虞子期看着他，欲言又止。
“师父……”
李胜回头。
虞子期咬了咬牙。
“师父，您真的……不怪我？”
李胜看着他。
“不怪你。”
就这三个字。
虞子期的眼眶又红了。
李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病房。
…………
夜色已深。
李胜和端木蓉并肩走在医院的回廊里。月光从檐角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端木蓉走在他身侧，没有开口。
走了一段，李胜停下来。
“我们晚上再叙旧吧。”
他看着端木蓉。
“现在，我要召集墨家内部人员来一次集中会议。”
端木蓉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