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小虞低下头,咬着嘴唇。
她想起哥哥说的话,“百姓们不跟我们走”。
原来如此。
不是百姓懦弱,不是百姓愚昧。
是因为他们确实看到了日子在变好。
是因为他们还有盼头。
这些都有他们墨家很大的一部分功劳啊。
可那些死在工地上的人呢?
那些被枷锁锁着、像牲口一样干活的人呢?
他们就没有盼头了吗?
小虞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李胜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小虞,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对于小虞这位弟子,他的期望虽然不如月儿,但是终究还是要培养的。
小虞摇头。
“问题在于,好日子是整体的,苦难却是个体的。”
“整体来看,泗水郡的百姓今年收成好了,日子好过了,大家都高兴。可那些被征发徭役、死在工地上的民夫,他们的苦难,在整体的‘好’里,被淹没了。”
“官府可以说,死几个人算什么?今年收成这么好,大家都吃饱了饭,这是朝廷的恩德。至于那些死的,那是意外,是命不好,是少数。是他们犯了法!”
“可对那些死者本人,对那些死者的家人来说,那就是全部。”
小虞的眼眶开始红润。
她想起那些被抬回来医治的民夫,有的还很年轻,有的家里还有妻儿老小等着他们回去。
他们就这么死了。
死了就死了。
连个说法都没有。
端木蓉轻轻握住小虞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坐下。
李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既然自上而下的改革推行不下去,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
小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师父……”
“开展自下而上的行动。”
李胜站起来。
“不过在行动之前,我要先去见见虞子期他们,了解一下目前的具体情况。”
他看着端木蓉。
“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端木蓉点头,也站起来。
小虞连忙擦了擦眼睛,跑到前面带路。
…………
门口守着两个墨家弟子,看见小虞,刚要开口,又看见她身后的李胜,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忙躬身行礼。
李胜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
小虞推开门。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晕里,几张床榻靠墙摆着,上面躺着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药汤的气味。
靠窗的那张床榻上,一个青年男子半靠在床头,正在就着灯光看一本书。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妹妹?你怎么又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小虞身后的李胜。
书本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巨……巨子?”
他的声音发颤,整个人愣在那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胜走进来,端木蓉跟在后面,小虞轻轻关上门。
虞子期挣扎着要下床,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胜几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虞子期抬头看着他,眼眶泛红。
“巨子,您怎么来了?”
李胜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怎么,知道自己闯祸了,连师父都不敢喊了?”
虞子期一愣,随即低下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
“师父……”
然后他的声音哽住了。
李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虞子期才平复下来。
“师父,我……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儿?”
虞子期抬起头,看着李胜。
“我不该擅自行动,不该带着墨家弟子去跟项家的人搅在一起,不该……不该给墨家惹这么大的麻烦。”
李胜看着他。
“说完了?”
虞子期一愣。
“说……说完了。”
李胜摇了摇头。
“你说错了。”
虞子期怔住。
李胜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必认错。”
“你告诉我,你去驰道解救百姓的时候,具体看到了什么?”
虞子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胜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头说,仔细说。”
虞子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师父。”
他开始说。
…………
“我们那段驰道,是泗水郡通往泰山方向的。因为始皇帝陛下明年要东巡泰山,所以这一段要赶在开春之前修好。”
“被征发的民夫,大多都是六国的百姓。楚国、齐国、魏国……各处的都有。”
“他们……”
虞子期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很顺从。”
“官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干多久就干多久。太阳底下晒着,一天两碗稀粥,水都不够喝,就那么干。中暑倒下的,抬走,接着干。累垮的,抬走,接着干。病死的,抬走,接着干。”
“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跑?”
“他们说,跑什么?干完就能回家了。”
“他们说,官府说了,这是迎接始皇帝陛下,是大事。干好了,说不定就能早些回家了。”
“他们信。”
虞子期攥紧了拳头。
“可是那些刑徒不一样。”
李胜目光微动。
“刑徒?”
“对。”
虞子期点头。
“驰道工地上,除了征发的民夫,还有不少刑徒。有的是犯了罪的,有的是被牵连的,什么成分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