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的声音沉下来。
“朕也听闻,有些地方,百姓只知有墨家,不知有朝堂。只知有官社官坊,不知有朕与大秦,只知有李相之令,不知有朕之诏书。”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李胜的背影。
李胜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嬴政继续道。
“朕行至泗水郡时,更有贼人胆大包天,于狐父山伏击御驾。一柄巨锤,砸碎朕的金根车。”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事后,朕调集上万兵马,大索十日,竟一无所获,两个大活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李胜的后背。
“泗水郡,彭城所在,彭城,墨家总舵所在。”
他一字一句道。
“李胜,朕问你,那两个刺客,是不是你墨家窝藏的?还是说——”
他顿了顿。
“你墨家,就是幕后主使?”
话音落下,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斯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但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赵高站在嬴政身侧,垂着眼,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蒙恬、李信、王贲等武将站在前列,面色不变,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们都知道。
今天这场朝会,不是朝会,是清算,对李胜这位墨家巨子的清算。
李胜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嬴政。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片刻之后,他开口。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这番话,是听了谁的谗言?”
嬴政眉头微微一皱。
李胜继续道。
“臣自担任丞相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陛下有命,臣无不从,陛下有诏,臣无不遵。新政推行,田亩分授,徭役减免,官社官坊,哪一样不是为陛下分忧,为大秦谋利?”
他顿了顿。
“至于陛下遇刺之事,臣得知消息后,连夜从咸阳赶往泗水,亲自督办搜查。十日无果,臣亦有责。但若以此便说墨家是幕后主使——”
他看着嬴政。
“陛下,您这是要寒了忠臣的心吗?”
嬴政没有说话。
李胜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斯。
他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很平静,但李斯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巨兽盯上了。
那种目光,让他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李胜开口。
“李斯大人。”
李斯的喉咙动了动。
“大……大人有何指教?”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胜看着他。
“大人是法家弟子,夙来以明辨是非著称。依大人看,陛下这番话,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蒙蔽?”
李斯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能感觉到李胜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压迫,但就是让他不敢动,不敢说话。
他张了张嘴。
“这……这……”
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李胜没有等他,转过头,看向在场的其他臣子。
“难道,蒙蔽陛下的奸人,在诸位大人之中?”
他的目光扫过之处,那些官员纷纷后退。
“不不不,丞相明鉴,下官怎敢……”
“丞相说笑了,下官对陛下、对丞相,忠心耿耿……”
“一定是有人进谗言,丞相切莫误会……”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恨不得离李胜越远越好。
这时候,有人站了出来。
是一名墨家弟子,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先是对嬴政,然后是对李胜。
“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没有说话。
那名墨家弟子便当他是默许了。
他转向李胜,又转向嬴政。
“陛下方才所言,臣不敢妄议。但臣有一事,不得不说。”
他顿了顿。
“李丞相自担任丞相以来,政务勤勉,事必躬亲。陛下东巡期间,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丞相处理,从未有丝毫懈怠。”
“之前胡虏入侵,是丞相率军击退,护我大秦边塞。关中大雪,是丞相调集粮草,赈济灾民。各郡县推行新政,是丞相逐一安排,确保落实。”
他看着嬴政。
“这些事,陛下都是知道的。臣斗胆问一句,若李丞相是奸佞,那天下还有忠臣吗?”
嬴政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他的话音落下,又有人站了出来。
是李胜之前统领的治粟内史府上的官员,他虽然不是李胜墨家一系的官员,但也算是站在李胜一边的。
“陛下,臣也有一言。”
“李丞相推行新政以来,各郡县田亩分授,百姓有地可种。官社开渠引水,荒地变良田。官坊招募工匠,百姓有工可做。臣管着天下粮仓,这些年的存粮有多少,臣最清楚。”
他顿了顿。
“比之往年,翻了一番不止。”
他看着嬴政。
“臣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臣知道,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就是好官。”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紧接着,又有几人站了出来。
他们的话各不相同,但意思差不多。
李丞相是个好官,李丞相为大秦做了很多事,李丞相没有对不起陛下。
嬴政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沉。
他没想到,李胜在朝堂上,竟然有不少人愿意为他说话,虽然大多数臣子保持缄默,但在嬴政看来,这些臣子也有了不臣之心。
他不明白,更加想不通。
但其实百官心里清楚。
原因有很多。
其一,这么多年,嬴政和李胜在表面上,一直都是君臣和睦的。
嬴政信任李胜,提拔李胜,把朝政交给李胜。在大多数人看来,李胜就是嬴政最信重的臣子,没有之一。
今天突然翻脸,说是要清算李胜,谁知道是不是一时糊涂?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听了谗言?
站队这种事,站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其二,嬴政东巡这几个月,是李胜在处理朝政。
伴君如伴虎,跟在嬴政身边,谁不是提心吊胆?
可跟李胜相处,却要轻松得多。李胜做事公道,待人平和,从不拿架子,也不随意责骂下属。
几个月下来,百官心里都有一杆秤。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在场的官员,有多少人参股了墨家的工坊?
数不清。
墨家工坊这些年铺开,遍及各郡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