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可调查还没开始,另一地的急报又传来了。
蜀郡。
一群小手工业者围住了官府的门口。
他们不是来告状的,是来请愿的。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匠,手艺人,一辈子靠手艺吃饭。
他跪在官府门口,老泪纵横。
“大人,小的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来求大人做主啊!”
官府的人出来问情况。
老木匠说,这几年,官府的作坊越开越多,做出来的东西又好又便宜,他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生意越来越难做。
“以前,一张桌子,小的一人做,能卖五十文。现在,作坊里一天能出几十张桌子,一张才卖三十文。小的们怎么比?小的们一家老小,都指着这手艺吃饭呢!”
他身后,那些小手工业者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作坊把我们逼得没活路了!”
“大人,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官府的人听完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坊是官府的作坊,做出来的东西便宜,对百姓是好事。
但这些手工业者的难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这事,怎么判?
还没等官府想明白怎么判,更严重的事发生了。
某个郡县,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冲进了官社。
他们不是自耕农,不是小手工业者,他们是佃农。
是那些贵族放出来的具有人身依附关系的农人。
那些贵族把他们放出来,教他们一套说辞,“官社要把奴婢贬为牲畜,日夜耕作”。
然后煽动他们,去冲击官社。
那些佃农本来就无依无靠,从小就替主家耕种,早就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听到这种话,又惊又怕,又恨又怒,真的就冲了。
他们冲进官社,砸东西,打人,抢粮食。
官社的人猝不及防,被打伤了好几个。
等官府的人赶到,那些作乱的人已经跑了,跑回贵族的庄园里,被保护起来。
官府的人去要人,贵族笑着说,那些人是我的佃农,犯了事我自己会处置,不劳官府费心。
官府的人没办法,只能回去。
一时间,天下四处起火。
东郡、颍川、泗水、会稽、蜀郡……
几乎每个郡,都出了事。
那些事,看起来都是小矛盾,小冲突,但加在一起,就成了大问题。
就像一堆干柴,这里冒个火星,那里冒个火星,烧得四面八方都是烟。
墨家的情报网终于查清楚了。
背后推动这些事的,是两拨人。
一拨,是六国旧贵族。
齐国的田氏,楚国的屈氏、景氏、昭氏,赵国的赵氏,魏国的魏氏,韩国的韩氏。
他们藏在暗处,出钱出力,煽风点火。
另一拨,是秦国内部的老牌军功贵族。
王家的旁支,蒙家的远亲,李家的族人,还有那些在灭六国战争中立下功劳、被封了爵位、分了田产的将军们。
他们没有亲自出面,但暗中默许、放任、甚至助推了那些谣言和动乱。
对他们来说,墨家倒下,是他们最想看到的结果。
咸阳。
墨家秘密基地。
一众统领再次齐聚。
这一次,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铁仲拿着一沓情报,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查清楚了。东郡的事,是当地一个姓张的豪强在背后煽动。会稽的事,是楚国的旧贵族在推波助澜。蜀郡的事,背后有蜀地大姓的影子。那些冲击官社的百姓,是从几个军功贵族的庄园里放出来的。”
他把情报往桌上一放。
“这些王八蛋,是联起手来对付我们了。”
大铁锤一拳砸在桌上。
“怕什么!我带人去,把他们都抓起来!”
高渐离摇摇头。
“不能抓,抓了就中了他们的圈套。”
大铁锤瞪眼。
“什么圈套?他们煽动百姓闹事,难道不该抓?”
高渐离看着他。
“你抓谁?抓那些自耕农?他们确实在闹,但他们说的是‘官社抢占水源’,你抓他们,就是坐实了官社的罪名。抓那些小手工业者?他们确实在请愿,但请愿不犯法。抓那些奴隶?他们是被人利用的,你抓他们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
“抓背后的人?那些人在暗处,没有证据,怎么抓?”
大铁锤哑口无言。
徐夫子捋着胡须,缓缓说道。
“高统领说得对。这些人的手段,阴得很。他们不直接动手,而是煽动百姓,制造矛盾。我们要是直接镇压,就中了他们的计。到时候,天下人都会说,墨家果然霸道,果然欺压百姓。”
他叹了口气。
“可要是不管,这火就会越烧越大。到最后,真的会影响我墨家的形象。”
盗跖皱眉。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闹吧?”
众人沉默。
班大师忽然开口。
“要不,我们辟谣?把真相告诉百姓,他们就不会被煽动了。”
高渐离摇摇头。
“辟谣有用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谣言了,那些百姓,信谣言比信真相容易得多。”
众人又沉默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统领们,弟子有个想法。”
众人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高月。
这两年,她跟着端木蓉处理墨家事务,慢慢也参与到了统领们的会议中。
端木蓉看着她。
“月儿,你说。”
高月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标注了动乱的地方。
“这些谣言,确实很难辟谣。因为每一个谣言,都是针对具体的事,具体的矛盾。我们一个一个去辟,辟不过来。”
她顿了顿。
“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辟谣呢?”
大铁锤挠头。
“不辟谣,那怎么办?”
高月看着他。
“我们为什么不反过来攻击他们?”
众人一愣。
高月继续道。
“我们墨家,掌握着最大的舆论武器。造纸术在我们手里,印刷术在我们手里,官府的邸报在我们手里。论宣传,那些旧贵族拿什么跟我们比?”
“他们造一个谣,我们就批十个。他们煽动一处,我们就宣传十处。把他们的老底翻出来,把他们的丑事抖出来,让天下人都看看,那些整天喊着尊卑贵贱的人,自己是什么德性。”
“到时候,看谁还能信他们的话。”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盗跖一拍大腿。
“妙啊!月儿说得对!跟他们讲道理讲不通,那就揭他们的老底!看谁怕谁!”
铁仲也点头。
“这法子行,他们躲在暗处,我们就把他们拉到明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