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石看着李胜离去时那异常凝重却丝毫不乱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隐约感觉到，李胜的反应并非全然不信，而是知道了某些更深、更可怕的事情。
屋内，只留下满心疑虑与不安的众人，以及一股在新郑上空悄然弥漫开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第81章 燕丹窃墨
蓟城，燕王宫。
暖炉将宫殿烘得暖意融融，与外界的凛冽风雪截然两个世界。
燕太子丹与农家侠魁田光对坐于案前，叛秦来投的将领樊於期则坐在稍下首的位置。
他腰背挺得笔直，面色肃穆，仿佛一尊沉铁的雕像，唯有在目光偶尔扫过地图上咸阳的位置时，眼底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
地图铺展，上面勾勒着秦军锐不可当的兵锋与燕赵边境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关隘。
三人的核心并非讨论正面抵御，无论是燕丹还是久经沙场的樊於期，都对燕赵联军能否抵挡虎狼之秦缺乏信心。
他们的磋商，始终围绕着地图上遥远却致命的那个点——咸阳，以及如何将“青龙计划”中刺秦的环节打磨得万无一失。
“咸阳戒备森严，秦宫更是深如龙潭，”
樊於期的声音沉浑有力，手指精准地点在咸阳城防图上，
“欲近嬴政身前，非有足以让其愿意见、必须见之物不可。”
他略一停顿，随即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慷慨之气。
“若能以吾区区项上头颅，换得暴君殒命、天下喘息之机，樊某死得其所！”
“樊将军你这？”
“此志已决，太子与侠魁勿复再疑，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的话语在温暖的殿中激荡，显得无比坚定，唯有放在膝上、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紧握的拳，悄无声息地泄露了别样的情绪。
燕丹看着他，目光复杂，既有对这番“慷慨”的赞许，亦有洞察其心底真实代价的冷酷。
他正要开口，一名心腹侍从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跪地呈上一封密封的密函，低声道。
“太子殿下，紧急情报。”
殿内凝重的气氛微微一滞。
燕丹眉头微蹙，对田光和樊於期略一颔首，接过密函迅速拆开。
目光扫过其上文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捏着绢帛的手指微微一僵。
田光与樊於期立刻察觉到他气息的剧变。
田光沉声问道。
“太子，何事？”
燕丹沉默一瞬，将密函递了过去，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
“江湖传言…卫庄在边境，截杀了巨子。”
“什么？！”
田光与樊於期几乎同时出声。
田光是大惊失色，急忙接过密函细看。
他与墨家巨子六指黑侠同为诸子百家中掌门级的人物，曾经也有过不少交情，六指黑侠身陨的消息对他来说非常不可思议。
樊於期浓眉一拧，脸上慷慨赴死的神色转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沉声道。
“竟有此事？！六指黑侠他…”
他适时住口，目光紧紧盯着燕丹。
墨家巨子已死，那荆轲是否还会愿意出手？
殿内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
燕丹的目光试图重新聚焦于地图上的咸阳，但眼神已然失焦。
卫庄？杀了他的师父六指黑侠？
绝无可能！
这念头强烈到几乎脱口而出。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对面沉凝等待的田光，扫过一旁刚刚“激昂”表态、实则命运系于昌平君承诺的樊於期，最后落在地图上那代表秦军的、令人绝望的黑色潮水之上。
所有的砝码再次压上天平。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冰封之下。
再抬头时，脸上已只剩下属于决策者的冷硬决断。
他甚至伸手，将田光看完后放在案上的密函拿起，随意地置于那卷关于樊於期安排的竹简之下，动作轻描淡写。
“侠魁，樊将军，不必为此扰心，”
燕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淡漠，
“此乃讹传，或是秦国罗网扰乱视听，干扰我军士气的伎俩。巨子修为通天，岂是卫庄所能伤？或许，这正是巨子为迷惑敌人而行之策。”
世人皆知墨家弟子在燕赵边境救助百姓，墨家巨子的死讯确实能动摇很大一部分人的意志。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牢牢锁住田光和樊於期。
“当务之急，是确保计划万无一失。秦军的铁骑，不会因一则流言而放缓脚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咸阳的位置。
据前线情报，由兵家王翦率领的三十万秦国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逐渐逼近燕赵边境的易水，而燕赵联军总人数连秦军的一半都不到，反秦防线岌岌可危！
田光目光深邃地看着燕丹，最终缓缓颔首。
樊於期则再次挺直胸膛，脸上恢复了那种义无反顾的刚毅表情，朗声道。
“太子英明！末将一切听从安排！但求一击功成！”
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燕丹“嗯”了一声，重新将全副心神投入到眼前的战略部署之中，语气恢复冷静。
仿佛那关于他师父六指黑侠生死未卜的消息，真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清风，吹过殿宇，便消散无踪。
唯有在他偶尔停顿的瞬间，眼底深处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担心。
但那光芒也迅速被名为家国重任的阴影所彻底覆盖。
他选择了燕国，选择了刺秦，选择了眼前樊於期这场精心表演的“献头”和荆轲的未来。
墨家巨子的踪迹，此刻，必须被遗忘在蓟城的风雪之中。
“太子殿下，你真的有把握说动荆轲大侠吗？”
田光怀疑地再次问道。
荆轲可是墨家统领级别的人物，身份地位不比燕丹差上多少，更何况如今墨家巨子生死未卜，荆轲的态度更是难以预料。
“有六成把握。”
燕丹的声音依然平静。
“荆轲重义，深知天下大势。如今秦军压境，燕赵岌岌可危，此时提出刺秦，正当其时。”
更何况据他所知，荆轲的师妹兼妻子公孙丽姬还在嬴政手上，他一定会同意自己的计划的。
“六成？那也足够了。”
田光的要求不高，在他看来这本来就是铤而走险之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眼下还不是实施计划的最佳时机。燕赵联军尚在易水之畔浴血奋战，若此时就遣使请降，必不能取信于嬴政。唯有待联军真正溃败，燕国陷入绝境之时，献上樊将军首级以示诚意，方能让秦国相信燕国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燕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正是如此。刺秦是最后一步棋，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如今我们要做的，是加紧筹备，等待时机。”
众人交谈之间，前线燕赵五万联军，所有将士的性命全部被当做棋子丢弃，不会再有援军去支援他们了。
蓟城的风雪被远远抛在身后。
机关朱雀振翅高飞，冲破厚重的云层，将燕王宫的暖意与沉重决断一同割裂，只留下高空凛冽的寒风，如刀般刮过燕丹的脸颊。
他独立于朱雀背部，玄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
下方山河急速倒退，他的内心却比这呼啸的寒风更加冰寒彻骨。
江湖传言，岂会空穴来风？
卫庄截杀师尊？
他内心深处对此嗤之以鼻，以师尊六指黑侠的修为，纵是卫庄亦难轻易得手。
但这流言传播之广、之快，透着罗网惯有的毒辣气息，却又由不得他全然不信。
更令他心绪难宁的是，若师尊无恙，为何至今不出来澄清？
墨家势力遍布天下，巨子更非畏首畏尾之辈，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极不寻常的信号。
两种可能性在他脑中激烈交锋，每一种都导向一个他必须亲自去确认、并必须牢牢抓住的未来。
其一，若师尊真的遭遇不测…
燕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旋即被更冰冷的锐光覆盖。
墨家不可一日无主，国难当头，更需要墨家这股强大的力量被有效引导，而非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
他是巨子亲传弟子，身份尊贵，武功谋略皆属上乘，于情于理，他都应是临时接管墨家、稳定大局的最合适人选。
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抵达机关城，确认情况，并以最快的速度掌控局面，将墨家这股力量无缝接入“青龙计划”之中，这是为了燕国，也是为了对抗暴秦的大业。
其二，若师尊幸免于难…那这便是天赐的良机。
他正好可以当面陈述秦国散布谣言的歹毒用心，以弟子身份痛陈利害，将秦军的步步紧逼、燕赵的危如累卵、以及樊於期决意献首的悲壮尽数道来。
或许，能借此机会说服原本态度曖昧的师尊，彻底赞同并支持这最后一搏的刺秦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