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新郑的这场火,烧得够旺了,但再烧下去,除了满目焦土和累累白骨,于你我所图,又有何益?”
卫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昌平君今日前来,是为劝降?还是觉得,凭你带来的那些兵马,足以留下我流沙?”
他心知正面厮杀并非上策,但若流沙化整为零,四下出击,纵是秦军精锐,也必将疲于奔命。
“非也。”
昌平君缓缓摇头。
“我是来谈一笔交易,流沙助我平定新郑之乱,而我,为流沙和那些尚存热血的旧韩志士,留一条活路,也留一颗未来的火种。”
卫庄眼神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昌平君向前一步,烛光映照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那里面不仅有秦相的精明,更深处,还藏着一丝属于楚国王族后裔的幽光。
“秦国吞并六国,势不可挡。然,强秦以法为纲,以刑立威,终究难以尽收天下人心。六国遗民,尤其是如你这般的英才,岂会甘愿永远俯首?”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如重锤敲击在寂静的夜里。
“我需要一场漂亮的平叛,让我在咸阳的地位更加稳固,这事关之后的计划。而你,卫庄先生,你和你的流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一块真正能够积蓄力量的土壤,而不是在新郑这座即将彻底沦为秦地前沿的城池里,做无谓的消耗。”
“你能给我什么?”
卫庄直截了当地问。
“我击退流沙主力,平定新郑叛乱,但会疏忽地让你们带走大部分精锐和积累。同时,我会向秦王进言,对新郑旧韩贵族及参与叛乱者采取‘只诛首恶,余者不究’的怀柔之策,避免过度清洗,为你保留潜在的支持力量,更重要的是,”
昌平君目光深邃。
“将来,在更合适的时间,更合适的地点,或许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毕竟,天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咱们未必不能成为朋友,这天下,不会永远是秦国的天下。”
卫庄沉默了片刻,昌平君的话,无疑说中了他内心的某些考量。
与新郑共存亡并非流沙的宗旨,保存实力,寻找更有利的时机,才是枭雄之道。
而昌平君身为秦相却心怀异志,其背后所图,显然不仅仅是权力那么简单,这或许正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可以。”卫庄最终冷然应允,“但我如何信你?”
昌平君微微一笑。
“信与不信,在于先生判断。但眼下,这是对流沙最有利的选择。明日我军入城,流沙可败退而去,我会确保追击适度。至于将来……时间会证明一切。或许有一天,你会需要我的帮助。”
昌平君见卫庄仍然怀疑,他直接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而且,卫庄先生难道不想知道韩非公子真正的死因吗?”
卫庄周身的气息骤然凝固。
手中鲨齿剑剑鞘被捏的发出了声响,不是因为鲨齿剑鞘质量不行,而是那股瞬间爆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战栗。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锐利得能刺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你说什么。”
声音低沉平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这不是疑问,而是警告——任何关于韩非的轻慢或戏弄,都需要用性命来偿还。
昌平君面对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脸上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成功撬动了卫庄心灵最坚硬的铠甲。
他适时地流露出沉重的神色,叹息道。
“看来,卫庄先生心中对此也早有疑虑。韩非公子天纵奇才,胸怀经天纬地之策,即便身陷秦狱,又怎会如外界所言那般……悄无声息地湮灭?”
卫庄沉默着,但紧握剑鞘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紫兰轩的灯火、韩非谈笑间运筹帷幄的身影、以及那个最终石沉大海的噩耗,瞬间冲击着他的理智。
这是他内心深处从不轻易触碰的禁区,这也是几个月前六指黑侠说到流沙堕落时他动怒的原因。
韩国复兴的梦想,流沙的志向,他鬼谷之道的选择,都随着韩非死在秦国牢狱而破灭了!
昌平君将卫庄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话锋一转,开始收线。
“卫庄先生不必动怒,本君提及此事,正因知晓韩非公子于你,于流沙,于韩国意味着什么。他的陨落,是韩国的一大损失,其真相,也不应被永远埋没。”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立场与卫庄拉近,但姿态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告知者,而非恳求者。
卫庄的沉默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压迫感十足,但昌平君稳坐如山。
“然而,”昌平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邃。
“真相往往蛰伏于九地之下,牵扯之广,远超寻常仇杀。它涉及秦廷最核心的权力纠葛,甚至与一些至今仍能左右天下局势的力量息息相关。”
他刻意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下去,观察着卫庄眼中翻涌的冰霜与火焰。
“本君确实掌握了一些线索,但正如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只见零星几子,远非全貌。贸然落子,非但不能破局,反而可能令真正的执棋者彻底隐匿,让真相永沉黑暗。”
“你在要挟我?”
卫庄的声音冷得能冻结血液,鲨齿剑虽未出鞘,但那森然的剑意已经锁定了昌平君。
他厌恶被操控,但“韩非”二字,是他无法绕开的死穴。
昌平君微微摇头,气度雍容,带着一种政治家特有的,将个人情绪置于大局之后的冷静。
“非是要挟,是陈述利害。韩非公子之事,非同小可。本君今日坦言,是认为卫庄先生你有知晓的资格,亦有应对此事的能力。但欲揭开这层迷雾,需要的不仅是武力,更是时机、耐心,以及……正确的盟友。”
卫庄死死盯着昌平君,试图从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穿虚实。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盟友?”
他重复着这个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你只是空言搪塞,或想借此利用流沙……”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凛冽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承诺信任,但也没有断然离开。
对卫庄而言,昌平君已经将一个他无法忽视也无法轻易拔除的钩子,扎进了他的心里。
为了韩非,他不得不暂时进入昌平君设定的棋局。
昌平君知道,青龙计划重要一步已经成功。
他平静地迎接着卫庄的目光,缓声道。
“真相,自会证明一切。”
姿态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时间悄然流逝,天光大亮,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
一支盔甲鲜明、旌旗招展的秦国大军,在“昌”字旗号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开至新郑城外。
为首者,正是受秦王嬴政之命前来平叛的右丞相——昌平君熊启。
昌平君车驾入城,内史腾率众将官出迎。
这位封君出身的秦国重臣,面容儒雅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入城后,局势的发展几乎完全按照那夜密谈的剧本进行。
秦军势如破竹,迅速收复失地。
流沙组织进行了顽强但有序的抵抗后,主力在卫庄带领下突破秦军防线,成功撤离新郑。
昌平君则迅速颁布安民告示,宣布秦王仁德,只究首恶,胁从不问,并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这一系列刚柔并济的手段,不仅迅速稳定了局势,更将一场可能旷日持久、损耗国力的平叛之战,转化为彰显秦国威严与“宽容”的政治胜利。
昌平君熊启端坐主位,虽面带倦色,但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刚刚呈报完毕的颍川郡守内史腾。
虽然新郑城内外硝烟弥漫,但是郡守府的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淡淡的原木清香味。
“内史腾将军辛苦了。”
昌平君的声音平稳,带着上位者的威仪。
“此次动乱,你应对及时,稳住了大局,本相回咸阳后,定会向大王如实禀报你的功绩。”
内史腾躬身行礼。
“全赖大王天威,君上运筹帷幄,末将不敢居功。只是……”
他略一迟疑,继续道。
“此次叛乱,流沙组织及其纠集的旧韩势力乃是祸首,其战力不容小觑。若非墨家弟子,尤其是那位名叫李胜的年轻统领,在混乱中竭力救助百姓,牵制部分乱党,恐怕城中平民伤亡更为惨重,局面也更难收拾。”
“墨家李胜……”
昌平君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泛起涟漪。
他详细询问了李胜在叛乱中的表现。
如何率众对抗乱兵,如何救护无辜,甚至与流沙高手白凤、乃至卫庄本人短暂交锋的事迹。
内史腾虽不知备城卫介入的细节,但对李胜的勇武、仁义及其在新郑百姓中迅速积累的声望赞誉有加。
昌平君静静听着,眼神深邃。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墨家俊杰,更是一个潜在的、极具价值的棋子。
此子年轻,有潜力,更关键的是,他拥有墨家嫡传的身份和民间声望。
若能将其招揽,不仅能在秦王面前展示自己招贤纳士的能力,巩固权位,更能为未来那盘更大的棋——“青龙计划”,埋下一着暗棋。
墨家的力量和非攻思想,正是可以用来制衡秦国霸道、凝聚反秦人心的旗帜之一。
“此子现在何处?”
昌平君问道。
“正在城中墨家据点养伤,但其恢复极快,听闻已无大碍。”
“能否现在派人请他过府一叙。”
昌平君说道,虽说是请,但是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内史腾只好派手下前往墨家据点请李胜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