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高月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月儿都学会背新的诗了,想背给父王听。”
绯烟闻言,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女儿,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座象征着权力与忙碌的前殿。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随即被一种程式化的温柔覆盖,声音轻柔却缺乏真实的温度。
“月儿乖,你父王……他有很多很多重要的军国大事要处理。燕国现在处境艰难,他身为太子,责任重大,要保护许许多多的人。”
这样的解释,高月已经听过很多次。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依然有些失落,但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一旁正在整理药箱的端木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绯烟那完美面具下难以掩饰的寂寥,看着高月对父爱的渴望,心中不禁泛起复杂的波澜。
她想到了那个远在南方、同样心怀抱负、在乱世中奋力前行的身影——李胜。
她几乎能预见,若有一天,她与李胜……是否也会重复眼前这般的景象?
他为了心中的理念和墨家的事业奔走四方,而她,或许也会像此时的太子妃一样,在等待和独守中度过漫长时光。
这个念头让端木蓉的心微微一紧,但她清冷的眼眸中随即闪过一抹坚定。
她与太子妃不同,她首先是医者,是端木蓉,她的价值并不依附于任何人。
即便未来聚少离多,她也有自己的道路要坚持,有需要她救治的人。
这份独立与清醒,是她对抗可能到来的孤独的铠甲。
而且她相信李胜与燕太子丹不一样。
这时,绯烟的目光转向端木蓉,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浅笑,尽管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端木姑娘,这些时日,多亏你悉心照料。月儿初回北地,我总担心她适应不了这酷寒,有你在,我才安心不少。”
端木蓉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回应。
“太子妃言重了,这是医者本分。”
绯烟轻轻抚摸着高月的头发,继续说道。
“等这个冬天过去,天气转暖,月儿也适应了,我便不强留你了。镜湖医庄需要你,念端大师想必也记挂着你。”
她的话语体贴,既表达了感谢,也给出了明确的期限,不让端木蓉为难。
端木蓉心中微动。
她确实牵挂师傅念端,镜湖医庄也有诸多事务。
但看着乖巧却缺少父爱陪伴的高月,她又生出几分不舍与担忧。
这个孩子,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父母关系微妙,未来的路……
她只能微微颔首。
“多谢太子妃体谅。”
数日后,伤兵营帐。
端木蓉的身影忙碌地穿梭在受伤的士兵之间。
她的手法精准利落,清创、敷药、包扎、针灸,每一个步骤都沉稳有序。
经她救治的伤兵,无论是伤口感染的控制还是元气的恢复,都明显优于寻常医官。
极高的存活率和好转率,让她在这临时搭建的医营中赢得了极高的声誉。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巡视、安抚军心的燕太子丹看到。
他站在营帐入口,目光锐利地捕捉着端木蓉每一个专业的动作和伤兵们对她信赖的眼神。
他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此女真不愧是医家念端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不仅医术高超,更难得的是临危不乱、心志坚定,是难得的人才。
如今他正大力整合墨家力量,急需各方英才。
端木蓉虽是念端大师的弟子,并非是墨家出身,但其医术和品性,若能招揽至麾下,无疑将极大增强他这一方的实力,尤其是在救治伤员、稳定人心方面。
巡视结束后,燕丹特意找到了稍得空闲的端木蓉。
“端木姑娘医术精湛,仁心仁术,令人敬佩。”
燕丹开口,语气温和却自带威仪。
“如今天下动荡,百姓苦不堪言,我墨家秉承兼爱非攻,正需要姑娘这般心怀苍生的医者。不知姑娘可愿正式加入墨家,与我等一同为这乱世尽一份心力?丹必以统领之位相待,让姑娘的医术能救治更多需要帮助之人。”
端木蓉擦拭着手上的水渍,抬起头,平静地迎向燕丹充满期待的目光。
她几乎没有犹豫,清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多谢太子殿下厚爱,然而,我志在医道,师承镜湖,只愿以医术济世,救死扶伤。门派之争,权谋之事,非我所愿,亦非我所长。殿下好意,在下心领了。”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她只想做一个纯粹的医者,不愿卷入任何形式的权力倾轧,哪怕是打着墨家旗号的阵营。
燕丹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见端木蓉态度坚决,知非强求之时,便也不再勉强,只是颔首道。
“人各有志,姑娘既有此愿,丹亦不强求。日后若有所需,墨家的大门,始终为姑娘敞开。”
端木蓉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投入到对伤兵的救治中去。
她的背影在弥漫着药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营帐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燕丹在伤兵与百姓们一声声的感激声中回到了墨家据点。
他刚处理完一批关于墨家弟子调配的卷宗,一名心腹便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低声禀报。
“巨子,我们的人传来消息,高渐离先生近日在妃雪阁似乎与雁春君起了冲突。雁春君似乎看上了阁中一位来自赵国名为‘雪女’的舞姬,而高先生……出面维护,双方僵持不下。我们是否需要暗中斡旋,助高先生一臂之力?毕竟他是荆轲统领的挚友。”
燕丹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并无丝毫意外或急切。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不必,王叔骄横,高先生清高,冲突在所难免。此刻我们插手,不过是锦上添花,如何能让他铭记于心?待到他真正陷入困境,求助无门之时,我们再伸出援手,那才是雪中送炭。这份人情,才会显得足够沉重。”
心腹了然,低头应道。
“属下明白。”
随即悄然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燕丹一人,烛光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庞。
处理完事务,燕丹回到东宫。
寝殿内,烛火昏黄,燕丹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听到熟悉脚步声,他没有转身。
在他身后绯烟,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丹,你从回来之后便一直站在窗前不言不语,我……有点担心。”
她说着,轻轻走向他。
燕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一定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这句话不像询问,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开场白。
绯烟走到他身侧,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你终于坐稳了墨家的巨子之位,得到了众多统领的认可,这是好事,你尽可以放手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了。”
她试图分享他的“喜悦”,尽管她感受到的只有距离。
燕丹终于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语气阴阳怪气。
“你是在为我高兴吗?”
绯烟心中一痛,被他话语中的刺扎得难受,但仍坚持道。
“君喜我喜,君忧我忧,你的心愿也就是我的心愿,你都知道的。”
这是她的真心,却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燕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绯烟眼中,不再有任何掩饰,直接挑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我都知道了,这些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要扮演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
“扮演”二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绯烟的心防。
她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带着颤抖。
“丹……你……”
不等她说完,燕丹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撕开了最后、也是最血腥的真相。
“杀死黑侠巨子的,是阴阳家的六魂恐咒。”
轰隆一声,仿佛惊雷在绯烟脑海中炸开。
她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紧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失神地看着燕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的审视和……厌恶。
燕丹没有再给她任何解释或辩白的机会,说完这句足以将他们之间所有温情彻底粉碎的话后,他决绝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空荡的寝殿内,只剩下绯烟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窗外的寒风似乎终于吹了进来,让她从骨子里感到一种灭顶的冰冷和绝望。
她缓缓地、无力地靠向冰冷的地毯,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
第102章 悟道《逍遥游》(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