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见桃
刺耳的尖叫声接连爆发，裴南苇脚下的云头锦履随之迈错，身子一歪就跌倒在地，没人去扶，因为老嬷嬷的死相格外凄惨，眼球近似爆裂，黑血满面。
曹长卿看向某人身边的宁姓武将，好一个闭口禅，动不动嘴尚且两说，反正是真没把他放在眼里。
裴南苇花容失色，徘徊心头的自尽想法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从前就怕疼，听见下人说什么大势已去，难免回想起昔日家门破落的场景，那时候父亲不管不顾，舍了祖宅不要，让大批赵勾杀手闯进来，她见状便打算跳井，结果刚到旁边就觉得井水刺骨无比，找来白绫，又瞧见了上吊侍女的惨样，太丑太惨，腰间镶玉宝剑，又是装饰用的，肯定死不痛快，所以她只能准备一头撞死，最终也是这般栽倒在地。
赵勾得了上面授意要捉拿一颗元先生预订的棋子，过程不费吹灰之力，等到找到目标的时候，豆蔻少女就跪坐在大厅老实等着。
棋桌边，曹长卿捻起一颗白子随手落下，怕疼又怕死，这位王妃委实不是什么女中豪杰，不过江南杨柳春，芳树醉游人，既然是胭脂榜美人，那也没有非要暴殄天物的道理。
江源侧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乌鸦，
“生死自负。”裴老头复杂地说，他是不会出一次手的，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己被顶替的女儿，可与自己相伴多年又始终是对方，一生下来便是如此，事情一团乱麻，只能尽量视而不见，昔年给了一把宝剑和一册拳谱，打算两不相欠，谁知道对方竟然异常怕疼，练也不练。
“你从今日起与我学拳，无师徒名分，日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江源说了第二句话。
裴南苇听不太懂，泫然欲泣。
曹长卿狐疑抬头，他总有些似是而非的感觉。
……
正月二十五日夜。
襄阳城破。
五万前线精锐覆灭，春秋老将杨慎杏战死，广陵王叛变，两支水军奋战后易主。
大皇子连夜出城，靖安王率兵护送，斩首两人，中流矢而亡，世子失踪。
消息传出，中原百姓无不悲叹，王以血肉换手足，对待当今天子，忠不可言。
从大局来看，襄阳失陷，意味着攻守转换，西楚足以虎视半个中原和江南。
西楚女帝下诏，封广陵王赵毅为蜀王，全权负责蜀地军务。
数万背嵬军随即开拔，作为“唯二”可以北凉抗衡些许的藩王，蜀王手下这支精锐，成色十分出众，远不是蜀州道州牧所能抵抗的对手，背嵬步卒擅涉险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蜀地危矣。
而对于南方叛乱，北凉尚未做出反应，二十万拓跋氏大军从北院抵达南院龙腰州，陈兵边境，大战一触即发。
江湖上，正魔大战开始，武林盟主和剑侍联手递出一剑，勉强顶住了魔教教主的凶威，双方都有超过百人战死，仇恨愈演愈烈，一流门派快雪山庄的少庄主被杀，庄主悲痛欲绝，发下大弘愿，誓杀魔教大护法。
襄阳城沦陷之后，中原和江南已经有了乱象，离阳朝廷急调六州步骑前往豫泱两州构建防线，依托阑干城，打造第二个襄阳都护府。
同时，大将军顾剑棠，接旨再奉旨，仅仅率领万余边境塞铁骑南下。
像是不愿意让西楚一家独大，南唐燕帝亲自领兵北上，远眺襄阳城，同一时期蜀地出现了第一次屠城事件。
乱世，彻底到来。
第901章 一拳罢了（万字求月票）
襄阳城，大雪忽至。
西楚边军接管城池后，初期的杀戮和掳掠不可避免，但很快被曹长卿镇压下来，西楚志在复国，雄据中原，名声比军伍中的些许不满要更加关键。
没了王爷的王府别院。
近几日军士对院子秋毫无犯。
毕竟这里还有一位天下第三，破甲五千二挂在武评上直晃眼睛，蓟州位于北部边境，依照远交近攻的内部方针，以谢西陲和寇江淮为首的青年将领甚至多有拜访，只是全都吃了闭门羹。
院子里，堆雪人堆到一半的裴南苇被迫站定练功，寻常马步配上大拳谱支脉的呼吸法而已，但过了三分钟，这位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王妃就有些力不从心，两条浑圆修长的玉腿接连打起摆子。
“先降一降身上的油脂，撑过半刻钟算合格。”
江源躺在摇椅上翻看武道总录，乌鸦在旁边桌子上蹦蹦跳跳，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南疆云海茶一共十斤，从逐鹿山那边采的，按照路程该到横水郡了，你找人交接一下，未来两年不要想了，茶树得修养一阵子。”
“哎呦，江大少爷，这是想起我来了?”乌鸦老怀开慰。
“不喝就扔了。”江源说。
乌鸦飞过去拍拍对方肩膀，很够意思嘛。
不远处，听见两人闲聊，裴南苇忍不住稍稍站直了一点，缓解一下酸痛，但马上就是一道咻咻的破风声响起，槐树条抽中了皮肉最厚的臀部，痛得裴南苇向前倒地，捂住后面来回打滚。
“心里不满就说出来，看看谁能替你做主，更疼的法子很多，实在委屈，不妨哭两声，我帮你泪流不止，”江源淡淡道，“怕疼，那就让自己有朝一日不疼，怕死，那就日后出拳求活不死，道理自己吃不下去，没关系，嚼碎了再塞也一样，只管张嘴。”
乌鸦扑棱翅膀，武夫靠着一口气屹立于天地间，所有上乘拳法，大半都要练拳先练嘴。
滚了几圈后，裴南苇不敢出声，老老实实站了回去，继续架起马步调整呼吸，练武进入状态时，她的脸色略显庄重清冷，混身骨相偏瘦，实则丰腴匀称，内里深藏一份妖冶神态，与花枝摇曳的女子完全是两种狐媚。
乌鸦继续蹦蹦跳跳，实则在数着时间，一刻钟不到，昔日王妃就入了品，眼瞅着马上要开始炼化本命穴窍了，资质固然超绝，但也说明了这家伙小时候真是一点都不练，否则到了如今三十七八的年纪，早该是真正的拳法宗师了。
时间流逝，裴南苇硬着头皮坚持了一刻钟才瘫软坐下，置身雪地，周围萦绕热气白雾。
“国公……”
“上午可以休息了。”
裴南苇瞬间蔫巴了下来，转身扶着腰肢，踉跄走进屋内，昨天讨价还价，代价是三鞭子，疼痛尚在其次，随着力道深入骨髓的麻痒才更是要命。
没过多久，咣当咣当的砸门声响起。
“她身上有三份气运，一者来自登上胭脂榜的姿色，二者来自靖安王妃的尊贵，三者则是武道天姿，现在前两者如无根浮萍，后者更是金玉蒙尘，类似德不配位，而你又被襄阳城大军压胜，应该是找麻烦的来了。”乌鸦按照练气士理论给出了判断。
江源叩指，别院门顿时打开。
几十名全甲精锐列队入内，新蜀王世子赵骠领头，旁边是身穿短褂的西南江湖第一人，南诏拳法宗师韦淼，天象武夫。
这位世子赵骠渔色入迷，更甚其父，府邸里有一名专门负责评价周边家族女子容貌的管家，昔日在广陵及其周边地区，只要是被评定为美丽的女子，都会成为捕猎目标，每当广陵道举办盛大集会，其人总会派遣大批探子去搜寻貌美女子。
所以赵骠此番前来，表面看合情合理，顺道遇上韦淼，不是“凑巧”，就是特意等候，只为了多出一道保险。
“没人鼓捣，他不应该知道王妃在别院。”裴老头低声说。
江源无所谓，大致又是些试探和算计之类的无聊东西，如果本命飞剑·草蛇灰在手，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藏着，但既然没有，又不打算不还手，那就只能见血了。
“见过国公亲哥。”赵骠笑容憨态可掬，拍了拍手，甲士护送了两名绝丽少女上来，只是脸上都死气沉沉。
“这位是陆家偏房的长女，稷下学宫六科九门全都位列甲等，大才女，这个是三品高手，抓的时候费了老大功夫，杀了十名背嵬铁骑，端得是剑法高超，而且食髓知味，别看冷着脸，其实饿得很，没点功夫，真不是想拔出来就拔出来的，当然亲哥肯定没问题，至于我嘛，以前是广陵世子，现在又变成了蜀王世子，城里六万驻军，还是要卖点颜面的，毕竟西蜀对于大楚乃是重中之重，我与亲哥一见如故，知道这里金屋藏娇，不如咱们换着玩?”
赵骠嘿嘿笑着，破甲五千二怎么了，真当背嵬军都是废物蛮子么，再说了城内六万驻军，高手如云，最大只的就在自己身边。
韦淼面色有点难看，曹先生去了南唐方向，可自己却是正八经过来讨教的，凑巧遇上了蜀王世子，万一让这只崽子受伤，带着妻眷终究是麻烦。
“怎么说。”乌鸦问。
“面对算计，发生他们不想发生的就行了，赵骠身边跟着天象武夫，反而是破绽，要是崔楠在城里，或许还要斟酌一下，毕竟他知道，我杀天象，一拳罢了。”
江源随即再度叩指。
韦淼脸色大变，抬拳欲出，但速度太慢。
只是顷刻间，蜀王世子赵骠自头颅以下，整个如同瓜果炸开。
乌鸦遮了遮眼睛，没想到某人说杀真杀。
几十名甲士有的迈步，有的转身，但无一例外，都在眨眼间变成了碎肉，金缕衣丝线配合拳罡，不输天下任何飞剑。
韦淼拳出一半，就被手掌攥着，力道之大，让王府街方圆数里下沉三寸。
十三龙象之力。
“见势不妙却不跑，那就是找死了。”
江源握碎这位天象武夫的拳头，然后出力七分，甩臂横扫，刹那间烈风呼啸，眼前的墙壁和建筑像是被扯碎的白纸，尽数支离破碎，两条相对的街道夷为平地，只有溢出的拳罡如同刀割，不依不饶地反复犁地，至于西南江湖第一人，早已化作齑粉。
襄阳城内，大军攒动。
第902章 节气大阵
襄阳城。
城中心两条街道的消失引起了各方注意。
城头钓鱼台上，谢西陲和寇江淮的面色几乎相同，都不怎么好看。
广陵王赵骠笑容极冷，开口时目光闪烁杀意。
“这就是曹先生和两位的谋画?因为一场意外搭上了我嫡长子的性命，作为蜀王，我讨个说法不过分吧。”
谢西陲负手背后，视线仿佛越过了城头，落在了中原方向。
“是你嫡长子坏事才对，本该是冲突一番便作罢的小事，结果却坏了曹先生的布置，那一拳绝对是天人层次，这么大动静，猎物不会走进陷阱了，你知道三成国运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这个蜀王的全家性命。”
寇江淮暗自叹息，递出令旗启动布置。
在过去的二十年间，曹先生数次闯入太安京城，最近之时，距离皇帝不过三十丈，但这已经是极限，因为再进则死。
离阳皇室祖先，在秦末战场上，立有先登大功，花费了三代人的时间，从市井商贩变成了当地县豪，又用一百年成为郡望，然后便是庙堂公侯，直到春秋时期的一方国主。
在自从祖先立功之时开始，就有一个练气士相中了离阳赵家，步步稳扎稳打，相互依存数百年，其人相当于与赵家气运融为一体，得到了另类的长生，无论体魄还是境界，均踏入了天人层次。
国柞不灭，与世长存。
但襄阳失守，大楚虎视中原会让那位天人感觉到了危机，尤其是六大藩王中出现了第三个反叛者，对气运的打击极大，皇室接二连三叛逆，简直是在表明离阳并非正统。
有一半的可能性，离阳天人会走出太安京城，过来杀死广陵王，就此稳住局势。
襄阳城目前尚未开始使用大楚的纪年、天历、法统等，所以这座重镇目前还属于离阳国土，那位天人置身此地，有国柞气运相随，不只是逢凶化吉，而是基本出不了问题，乃至达到心想事成的地步。
但身为曾经的正统，大楚在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上，不仅有办法，而且还有天大优势，昔年紫禁山庄是江湖唯一的圣地，那个时代远没有如今的百花齐放，反而是一家独大，直到覆灭在了北凉铁骑下。
当时马踏江湖，北凉王谋士赵长陵力排众议，决定率先对最硬的骨头下手，折损五万人覆灭紫禁山庄，其余门派传檄即定，从长远来看，代价远远小于朝廷的预期，变相催生了如今的北凉藩镇。
可放在江湖上，紫禁山庄的符箓和阵法，甚至高出如今的龙虎山不止一筹，从囚禁朱紫贵人一点点演化而来的圣地，代表着泱泱国力，实则处于庙堂之远。
随着寇江淮命令下达，二十四杆战旗树立在各处城头，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等节气战旗释放国运，组成了笼罩整个襄阳城的大阵。
二十四节气大阵。
传闻由天上四尊主要神灵共同推演，遗落人间千年，各自负责一季。
覆盖原本天时，降临一成天运。
所谓一成天运，看起来无足轻重，但实际上，已经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无上天理。
毫无生还可能时，多出一成生机。
生死五五之间，胜算过六。
九成胜算时，令敌人十死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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